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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猫 04


    照例潜入金田公馆。
    “照例”二字,毋需赘言,无非表明已经到了“多次平方”的程度。干过一次,还想再干;干过两次,就想干第三次;这种好奇心不只是人类独有,必须认定,即使猫,也是带着这一心理特权而降临于世的。我们也和人类一样,反复干过三次以上的事情,就冠之以惯用的词儿,肯定这种行为是生活与进化所必须。假如有人怀疑我为什么这么不住脚地往金田家跑,那么,咱家要反问一句:为什么人们从口里吸进烟雾,又从鼻腔里喷出?人类既然毫不羞耻、肆无忌惮地吞吐这种既非充饥、也不补血的玩艺儿,就请别那么厉声责怪咱家出入于金田家。金田家便是咱家的一支香烟!    “潜入”这个词有语病,听起来好像小偷、奸夫似的难听,咱家去金田公馆,虽然没有受到邀请,但也绝不是为了偷点铿鱼干,或者跟那只鼻眼抽疯似地聚在脸心的母哈巴狗幽会。怎么?当侦探?天大的笑话!若问咱家世界上干哪一行的最下贱?咱家说:莫过于侦探和放印子钱的了!不错,为了寒月,咱家萌起了违犯猫规的侠义之心,曾一度偷偷去侦查金田家的情报。但只这么一次,其后绝未再干那种有辱于猫族良心的卑鄙勾当。也许有人问:既然如此,又为什么用“潜入”这一不实之词?说起来,还怪有风趣的哩!    原来,按咱家的看法,太空为覆万象而升腾,大地为载万物而凝结。不论什么样的犟眼子,也不会否定这一事实的。且说,为了开天辟地,人类究竟花费了多大力气?岂不点滴之功也不曾有过吗?并非亲手创造,却又将其据为己有,这是没有道理的吧!据为己有,倒也无妨,又有什么理由禁止外人出入?他们自做聪明,在这茫茫大地上,竟然筑起围墙,树起木桩,画地为界,据为某某所有。这宛如以绳断天,呈请备案说:这一段是我的天,那一段是他的天。假如可以将土地切成小块按亩论价地拍卖,那么,我们呼吸的空气,也就可以切成一尺见方的小块面进行拍卖了。假如既不能零售空气,又不能割据苍天,那么,上地私有,岂不也是不合理的吗?正因为咱家具有如此观点、奉行如此信条,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当然,不想去的地方是不肯去的。而心向往之的地方,管它东西南北,无不大摇大摆,从从容容地前去走走。如金田者流,何必客气!然而可悲的是,猫族的实力毕竟抵不过人类。既然生存在这个尘世上,甚至还有这样的格言:“强权即是公理。”那么,猫言猫语,再怎么有理,也是吃不开的。硬要吃得开,就会像车夫家的大黑,怕是要冷不防挨鱼贩子的一顿扁担。真理在咱家手里,而权力却握在别人的手心。这时,只有两条路:或委屈求全,唯命是从;或背着权贵的耳目,我行我素。若问咱家么,当然,要选择后者。然而,由于不得不防挨扁担,也就不得不“潜”而“入”之。
因此,咱家潜入金田公馆。
    随着潜入次数的增多,咱家尽管没有当密探的意思,但是,金田府上的全貌却不期而然地映入咱家不屑一顾的眼帘,刻在咱家不愿记忆的脑海,这就莫可奈何了。
诸如鼻子夫人,每当洗脸时,总是专心致志地擦她的鼻子;富子小姐则贪婪地吃安倍川汤圆;还有金田老板——此人和太太不同,是个塌鼻子。不单是鼻子,整个脸都是扁的,令人疑心:是否小时候打架,被孩子王掐住脖子狠狠地往墙上撞,直到四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标志着那次战果。
    那是一张平坦的脸,自然极其安稳,毫无险象。但是总觉得缺少点变化;不论怎样暴怒,依然一副平滑的脸。就是这位金田老板,他吃金枪鱼的生鱼片时,总是啪啪的拍打自己的秃头。他不仅脸是扁的,而且个子也矮。不管什么场合,总戴一顶高帽,穿一双高齿木屐。车夫觉得滑稽,将此情此景说给了寄食门下的学生,学生赞赏地说:“不错,你的观察力很敏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近来咱家从厨房旁穿过院子,在假山后向前方瞭望。如果发现房门紧闭,静悄无声,便慢慢地爬将进去;如果人声嘈杂,或有被客厅里的人发现的危险,便绕到水池东畔,从茅房一旁神不知鬼不觉地窜到檐廊。咱家没干过坏事,用不着要躲躲闪闪或是怕人,但是,如果在那里撞上所谓人这种莽撞的家伙,可就只好认倒霉了。
假如世上的人都是大盗熊坂长范者流①,那么,不论是怎样德高望重的君子,也会采取我这种态度的。金田老板乃一堂堂实业家,不必担心他会像熊坂长范那样,抡起五尺三寸的大刀。但是据我所知,他有个毛病:拿人不当人。既然拿人不当人,自然拿猫不当猫。由此可见,身为猫者,不论怎么德高望重,在这个公馆里也绝不可掉以轻心。然而,正是“不可掉以轻心”这一点,咱家很感兴趣。所以如此频繁地出入于金田家,说不定纯粹是为了想冒这份风险哩!这一点,请容咱家三思,待将猫的思维细致剖析后,再向列位一夸海口。

    ①熊坂长范:传说为平安末期的江洋大盗。

    不知今天情况如何。咱家在那假山的草坪上,前额贴地,朝前瞭望,只见三十多平方米的客厅,迎着三月阳春,窗门大开。室内金田夫妇正和一位客人谈得起劲儿。偏偏鼻子夫人的鼻子正隔着池塘,冲着咱家的额头横眉怒目。咱家被鼻子盯住,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金田先生正转过脸去面对着客人。那张扁脸被遮住一半,看也看不见;以致鼻子的下落不明。不过,只因花白胡须在咱家看得见的方位蓬乱丛生,不费劲儿,就可以得出结论:胡须的上端应该有两个窟窿才对。我不免聊做遐思异想:假如春风总是吹拂这么一张平滑的脸,料想那春风也太清闲了吧!    三人之中,顶数来客的面相最平庸。只因平庸,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介绍的。提起平庸,倒也不是坏事;但如过于平庸,以至登平凡之堂,入庸俗之室①,何其惨然之至!注定要有这么一副无聊尊容而降临于明治盛世的那位来客,究竟是何许人也?如不照例钻进檐廊的地板下领教一下他们的谈话,是不会清楚的。

    ①《论语·先进篇》中说:“子曰,由子升堂矣,未入于室也。”意为子路的学问虽高,但还不到家。这里套用其句而反其意。

    “……因此,内人曾特意到那个家伙的家里去了解过情况……”金田老板依然语气粗野。虽然粗野,却不凶恶,言谈也和他的面孔同样地庞大而又平庸。
    “是的,他教过水岛先生……是的,好主意……是的。”    那个满嘴“是的”的人,便是来宾。
    “不过,还没弄出个头绪。”    “噢,问苦沙弥呀,难怪弄不出头绪。从前他和我住在一个公寓,他就是那么个蒸不熟煮不烂的家伙,您受委屈了吧?”客人瞧着鼻子夫人说。
    “还问委屈不委屈,唉,我长这么大还没在别人家受过这么大的冷落呢!”鼻子夫人照例呼哧哧地大喘粗气。
    “说过不三不四的话吧?他早就是一副顽固的性情。只看他当教员,十年如一日地专讲英语入门课本,也就可见一斑!”客人随声附和,话语十分得体。
    “是呀,简直不像话!内人一问他什么,他就横扒拉竖挡地穷对付……”    “这太岂有此理了!本来嘛,人一有点学问,往往产生傲气;再加上贫穷,就有了狂气……唉,世上刁棍可多着呢!他们不想想自己不干活,硬是对财主们破口大骂,仿佛别人的财产是从他们手里夺了去似的,多新鲜哪。哈哈哈……”客人显得非常开心。
    “唉,简直是荒谬绝伦!所以如此,全怪他没见过世面,太任性。为了稍微教训一下,觉得应该给他点苦头吃,所以,轻轻治了他一下……”    “言之有理。他们大概知道厉害了吧?这也完全是为了他们好嘛!”客人不等领教是怎么治的,先就表示了拥护。
    “不过,铃木兄!他是个多么顽固的家伙啊!听说他到学校,竟然不理福地和津木。你以为他是谨小慎微默不作声吗?不,据说最近他竟拎着手杖,追赶毫无过错的舍下学生。三十多岁的人不要脸,唉,这不是干出那种蠢事来了吗?简直是不往正道上走。有点疯啦!”    “咦?怎么又胡闹起来了呢……”连这位精明的来宾都给搞糊涂了。
    “咳!仅仅因为舍下的学生从他面前走过时说点什么。于是他便突然拎起手杖光着脚板追了出来。即使偷偷叨咕几句,可他不是个孩子吗?你是个满脸胡须的大人,还是个教师哪!”    “对呀!还是个教师哪!”客人说罢,金田老板又重复了一句。
    既然是个教师,不论受到多大的侮辱,也应该像个木雕似地乖乖忍受,这便是三人不约而同的一致观点。
    “而且那个名叫迷亭的,是个非常狂妄的家伙。他没有正经,胡吹乱嗙。我还第一次碰上这么个怪物哪!”    “啊,迷亭?看来,他依然在吹大牛呀?夫人也是在苦沙弥家见他的吗?叫他缠住可吃不消。他也是从前和我一同起伙的伙伴。他总爱捉弄人,我常和他干架。”    “像他那路货,换谁也要恼火的。有时候撒个慌,倒也情有可原。比如碍于情面啦,不得不迎合几句啦,这种场合,任凭谁也会说点违心话的。可那家伙,本来只要不吭声就会平安无事,可他偏要胡诌八扯,岂不太难缠了吗?我真不明白,他图的是什么,那么胡扯大谰,很会瞪眼说谎,可以说话灵活现啊!”    “说得太对了。撒谎成了他的嗜好,难缠哪!”    “你听呀,我特意去认真了解水岛先生的情况,可是这也被他搅得一团糟。我又是气,又是恨……可是,人情毕竟还是人情。既然到别人家去了解情况,如果对这份人情假装不懂,那是说不过去的。所以,其后我打发车夫送去一箱啤酒。可是,你猜怎么着?他说:‘我没有理由接受这份礼品,拿回去!’车夫说:‘别这样,一份心意嘛,还是请收下吧!’他却说:‘真讨厌!我天天吃果子酱,可从来没喝过啤酒那种苦水子!’说罢,转身进屋了。你瞧,多么不讲理,岂不太没规矩了吗?”    “这太过分!”客人这时才从心里觉得过分了。
    “因此,今天特邀你来,”只听金田老板停了一会儿说,“那些混帐东西,本来暗中捉弄他们一番也就算了,可是,倒惹出来点麻烦……”说着,金田老板像吃金枪鱼生鱼片时一样,啪啪地拍打自己的秃头。
    当然,咱家因为在檐廊的地板下,他到底真的拍了秃头没有,按理说是看不见的。但是近来,他那拍打秃头的声音已经听得耳熟。如同尼姑擅于辨别木鱼声,咱家虽然委身于地板之下,只要听清那种声音,立刻就会鉴别出:那是金田老板在拍打秃头。
    “因此,才有劳于您哪……”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切都请不客气地吩咐……不管怎么说,我这一次能转到东京工作,全是您煞费苦心的结果呀!”于是,客人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听口气,这位客人也是金田老板栽培的人。噢,事情越来越要热闹喽!咱家只因今天天气很好,本不想来,却又来了。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么好的材料到手,这真是“出门打草,搂了个兔子!”    咱家想知道金田老板对来客何事相求,便在檐廊地板下洗耳恭听。
    “苦沙弥这个怪物,不知为什么给水岛出谋划策,挑唆他不要娶金田小姐……是吧?鼻子!”    “岂止挑唆!他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混蛋,要娶那个家伙的女儿!寒月兄,娶她可绝对不行哟!’”    “‘那个东西’?真是无礼!说那种混话了吗?”    “岂止说过!车夫老婆一五一十来报过信啦。”    “铃木君,怎么样?你都听见了。很要费些手脚的。”    “糟糕!这种事情和别的不同,外人是不该插嘴的。苦沙弥就算糊涂,这点道理也总该明白的呀!到底这是怎么搞的?”    “那么,……你既然学生时期曾和苦沙弥住在一起,不管现在怎样,从前总还相处得亲密无间,所以才拜托你。你见了他,要彻底晓以利弊。行吗?也许他会发火,但,那是他的过错。只要他乖着点儿,会充分考虑他的个人利益。可以不再去惹他生气。但是,他魔高一尺,我们道高一丈。就是说,再那么顽固到底,吃亏的只有他自己。”    “是的,您说得千真万确,顽固反抗,吃亏的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我好好劝说劝说他吧!”    “其次,我家小姐求婚的人多得很,不一定非嫁给水岛先生不可。不过,逐渐了解,此人似乎学识和品格还都不错;如果他用用功,不久能考上博士,或许有成亲的希望也未可知。这番心意,可以自然些透露给他才好。”    “把这番话一说,对他也是鼓励,会用起功来的。好吧!”    “其次,真也怪……我认为这与水岛的身份不符,但是,他却口口声声称苦沙弥为老师。苦沙弥说的话,他好像差不多都听,这很麻烦,唉,倒不是我女儿非水岛不嫁,所以,不管苦沙弥说些什么,捣些什么鬼,对于我方来说,全不在乎……”    “只是水岛先生怪可怜的。”鼻子夫人插嘴说。
    “水岛这个人我还没有见过。反正如能和我家结亲,这是他一辈子的福气,他本人自然不会反对的吧!”    “嗳,水岛先生巴不得要娶,可是苦沙弥呀,迷亭呀,这些怪物总是说三道四嘛。”    “这就不对了。这不是受过一定教育的人干得出的。等我到苦沙弥家去好好和他谈谈。”    “啊,那就给你添麻烦,求你费心啦。还有,实际上水岛的情况苦沙弥最了解。
上次内人前去,由于出现了刚才说过的那些乱事,没能很好地打听。所以,希望你这一次去,能把他的德才各方面情况都仔细了解一下。”    “知道啦!今天是星期六,我如果回头就去,他大概已经回到家里。不知他近来住在哪儿?”    “从门前往右拐,走到头再往左走一百多米,有一道眼看要倒的黑墙,就是那一家。”鼻子夫人说。
    “这么说,就在附近嘛!很简单,临走时去一趟看看。这有什么,看看门牌就大致清楚了。”    “门牌号可时有时无啊。大概是用饭粒把名片粘在门上的,一下雨,就浇掉,晴天再粘上。所以。靠门牌是没把握的!他何必找那些麻烦,干脆钉个木牌有多好!真是,处处表现得阴阳怪气的。”    “真叫人吃惊!不过,问一下有一面黑墙要倒的那家,就会清楚的吧?”    “对,这条街上没有第二家那么脏,很容易找得到的。啊,对呀,对呀,如果这样还找不到,倒有个好主意,只要寻找房顶长草的那家,就保险没错。”    “真是个特征鲜明的人家。啊,哈哈……”    咱家若不趁铃木光临之前返回,事情就会有些不妙。既然听了这么多的话,应该说足够了。咱家顺着檐廊的地板下往前走,从茅房绕到西边,再从假山后来到大路上,疾步跑回房顶长草的那户人家,若无其事地转到檐廊。
    只见主人在檐廊下铺了块白毛毯,趴在上面,让春天的明媚阳光晒他的脊背。
阳光意外地公平,对于房顶上有以乱草为记的破屋,也像对金田公馆的客厅一样照耀得暖煦煦的。遗憾的是惟有那张毛毯毫无春意。那张毛毯,本来厂家是想织成白色,洋货庄也当做白色出售,而且主人也是照白色订购的。怎奈,那已经是十二三年前的事。白色的年代早已逝去,如今,恰值深灰色变色时期。不知这条毛毯能否长寿,度过这一历史时期,直到变成暗黑色的年月,这就难说了。即使现在,那毛毯已经百孔千疮;横纹竖线,历历可数,称之为毛毯,已经名不副实。莫如去掉个“毛”字,干脆叫“毯子”,倒也恰如其分。不过,照主人的意思,既然用了一年、二年,五年,十年,那就只得用上一辈子,太能凑合了。
    且说,如上所述,主人趴在那张颇有来历的毛毯上,你猜他在干什么?原来他下颚前探,双手托腮,右手指缝间夹着香烟,如此而已。当然,他那头皮铺天盖地的脑袋里,说不定正有宇宙间的最高真理如同火轮般在飞旋,但从表面上却做梦也看不出。
    香烟的火头已经渐渐逼近烟嘴儿,一寸多长的烟灰像根根儿似的,噗的一声落在毯子上,主人却理也不理,死死盯住烟缕的去向。烟缕在春风里忽高忽低,画出了重重流动的烟环,落在妻子洗后披散着的深紫色的发根上……唉呀呀,本应表一表女主人的故事,竟然忘了。
    女主人屁股对着丈夫……唉呀呀,她是个没规矩的婆娘?说起来,倒也没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规矩不规矩,看谁解释,怎么说怎么有理。主人毫不介意地双手托腮,贴近妻子的屁股,而妻子也毫不介意地将庄严的屁股耸立于丈夫的脸旁。不过如此,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一对结婚还不到一年,就已经摆脱繁文缛节和陈规旧习的羁绊,成为超然物外的夫妻……    且说,这位屁股对准丈夫的妻子,今天不知哪股风,趁天气晴朗,用海藻和生鸡蛋,将一尺多长黑油油的乌发好一顿搓洗,炫耀地将毫不卷曲的青丝从肩头披散到后背,不声不响地一心缝制婴儿的坎肩。其实,她是为了晾干头发才拿着薄呢座垫和针线盒来到檐廊,又将屁股毕恭毕敬地对准了丈夫。不,也许是丈夫约摸妻子的贵臀所在,主动将脸儿凑近了的。
    那么刚才提过的的香烟云雾,竟在浓密而松软的乌发上飘呀飘呀,好像不寻常的太阳游丝在放射着光焰。对此,主人凝神地注视着。然而,烟云本就在一处停留,按其性质,必然不断地向高处袅袅升腾。假如主人想饱览青烟与乌丝缠绵不已的壮观,就必须转动眼珠。主人首先从妻子的腰部开始观察,目前沿着脊背,从肩头落在脖颈,越过脖颈,逐渐抵达头顶。这时,主人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与他订下白头偕老之盟的妻子天盖的正中儿竟有好大一块圆圆地秃疮,而且那块秃疮反射着和煦的阳光,此刻正洋洋得意。竟在无意之中得来如此意外的大发现。这时主人眼里,惶惑之中流露出惊讶,哪管光线强烈,硬是瞪大了瞳孔呆呆地盯住不放。
    他发现这块秃疮,首先在脑海里闪现的是他家祖传那盏神灯的灯碗,在佛坛上不知摆了多少辈子。他全家信奉真宗①。按老规矩,要把不合身份的大把钱破费在佛坛上。主要还记得,小时候他家仓房里供着一个黑乎乎的贴金大佛龛,佛龛里总是吊着一个黄铜的灯碗,灯碗里大白天也燃起朦胧的灯火。那里四周昏暗,惟有这只灯碗比较鲜明地闪着亮光,因此,他幼小时不知看过多少遍。现在,这印象是因被妻子的秃疮唤醒,才蓦然地闪现了!

    ①真宗:日本佛教的一个派别。

    回忆中的神灯不到一分钟便熄灭。这时主人又想起了观音菩萨的神鸽。观音菩萨的神鸽与女主人的秃疮大概毫无瓜葛。但是,在主人的头脑里,二者之间却出现了密不可分的联想。那也是小时候,他每逢会浅草,一定要给神鸽买豆吃。大豆每盘两个铜板,装在红色瓦台里。那个瓦击,不论色调还是大小,都和女主人的秃疮十分相似。
    “真的太像了。”主人仿佛吃惊地说。
    “什么?”女主人依然背着脸问。
    “什么?你头顶上有一大块秃疮呀!知道吗?”    “知道。”女主人回答说,手里依然忙着针线,丝毫不怕暴露缺点,真是个坦荡的模范妻子。
    “是出嫁时就有,还是婚后新长的?”主人问道。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如果是婚前就有,自然是受骗了。
    “记不得是几时才有。秃不秃的,随便它长什么样嘛!”她可倒想得开。
    “随便?那可是你的脑袋呀!”主人微微动了点肝火。
    “正因为是我自己的脑袋,才随它的便呢。”她嘴上这么说,但毕竟显得沉不住气,右手搭在头上,画着圆圈搓弄那块秃疮。“唉呀,长得这么大啦!哪曾想长这么大呢。”    由此可见,她总算认识到,按年龄来说,这块秃疮的确长得过大了些。
    “女人一挽发髻,那个地方就被吊了起来,搁谁也要秃的。”她又为自己分辩了几句。
    “若是都这么快就秃下去,一到四十岁,就非成了个秃子不可。那一定是病,说不定会传染,趁早请甘木医生瞧瞧。”主人边说边不停地将自己的头顶摸来摸去。
    “净挑别人的毛病。你自己不是鼻孔里生了白发吗?秃疮若是传染,白发也会传染的呀!”女主人愤愤地说。
    “鼻孔里的白发看不见,所以无害;而头顶,尤其年轻女人的头顶,秃成那种样子,真难看。那是残疾呀!”    “既然是残疾,为什么娶我?是你自己爱上才把我娶到家,如今又说什么‘残疾’……”    “因为不了解呀!直到今天一直不了解。还很神气呢。那么,为什么出嫁时不让我看看头顶?”    “胡说!哪里有那种蠢货,等脑袋检查合格了才嫁?”    “有秃疮也将就了吧,可你身材特殊地矮,看着太不顺眼!”    “身材不是一眼就可以看清的吗?你当初不是明知我身材矮也心甘情愿娶我到家的吗?”    “同意倒是同意了的不过,满以为还会长高些,因此才娶的呀!”    “你欺人太甚!都二十岁了,还能长高?”女主人将婴儿坎肩一撇,扭过头来面对着主人。看那架势,倘如再话不投机,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哪里有那样的规定,人到二十,就不许再长高?我还以为你过门之后,吃些补品,会长高一点呢。”主人以严肃的神色,谈出怪诞的哲理。
    这时,门铃大噪,有人叫门。是铃木先生查访以乱草为记的屋顶,终于找到了苦沙弥先生的“卧龙窟”。
    女主人想改日再和他理论,慌忙挟起针线和婴儿坎肩躲进饭厅。
    主人也卷起鼠皮色毛毯,将它扔进书房。少顷,主人看过女仆拿来的名片,略有惊色。他口里吩咐让客,却手拿名片走进了厕所。他为什么突然上厕所?简直是不得其解;他又为什么将铃木藤十郎的名片拿到厕所去?这更难于解释。反正倒霉的是奉陪去粪坑的名片。
    女仆在壁橱前摆好花洋布的坐垫,说了声“您请”便告退。接着,铃木先生将室内巡视一番。但见壁橱里挂着一幅假冒木庵①的画轴《花开万国春》,一个京都产的廉价青瓷瓶里插着春分前后开放的樱花。他—一点检之后,偶然不知什么工夫,一只猫往女仆让客的那张坐垫上一看,居然旁若无人地端端落坐。不消说,那猫正是如此道来的咱家!这时,铃木先生的心海中刹那间掀起了几乎形之于色的波澜。
这个坐垫毫无疑问,是给铃木先生铺的。给自己铺的坐垫,自己还没有坐下,竟有个莫名其妙的动物毫不客气地盘面踞之,这是破坏了铃木内心平静的第一个因素。
假如这张坐垫无人落坐,闲在那里,一任春风拂荡,那么,铃木先生为了略表谦逊之意,说不定会在主人让坐之前暂且在坚硬的床席上屈尊稍坐。然而,在迟早属于自己的坐垫上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落坐的,是谁?如果是人,或许可以忍让,至于猫嘛,真岂有此理。这使铃木先生更加不快,是破坏了他内心平静的第二个因素。最后,那猫的表情更惹他生气。不仅没有一点抱歉的样子,反而傲然蹲在无权占据的坐垫上,两只令人生厌的圆眼不住地眨巴,盯住铃木先生的脸,似乎在问:“你是什么人?”这是破坏了他内心平静的第三个因素。

    ①木庵:(一六一一——一六八四)中国明代僧,一六五五年赴日,开创黄檗山万福寺。善书画。

    既然有这么多的不平,理该将咱家掐住脖根子抱下去。但是铃木先生却默默地瞧着。堂堂的人类一份子,岂能被猫吓得不敢动手?若问他为什么不速速惩治猫,以泄心中不平?我看,完全是出于维护本人体面的自尊心。如果诉之于武力,哪怕三尺孩童也能轻易地叫我上天入地。但从以体面为重这一角度出发,铃木藤十郎尽管是金田老板的心腹,对于我这个镇守在二尺见方坐垫上的猫仙,也还是奈何不得的。再怎么是个背人耳目的地方,倘若和猫争夺席位,也多少有损于人类的尊严。
如果认真地和猫争个曲直是非,总是有失大丈夫气。显得滑稽。为了避免丢这份名誉,他只得受点委屈了。然而,正因为受了点委屈,他对猫的憎恶也正比例地增加。
铃木一再哭丧着脸瞧着我;而我,却很有兴趣欣赏铃木先生那张气愤的脸,便抑制着滑稽感,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就在咱家和铃木先生表演这幕哑剧的当儿,主人整理一下衣服从厕所里出来,“噢!”的一声打个招呼便坐下,但手里的那张名片已经荡然无存。可见他是对铃木藤十郎的尊姓大名宣判了无期徒刑,将它押进粪坑里了。没容咱家想想这张名片多么倒霉,主人骂道:“这个畜牲!”他揪住咱家脖后的毛,摔到檐廊去。
    “喂,铺上它!稀客呀!几时到东京来的?”主人说着,对老朋友劝坐。铃木将坐垫翻了过来,然后坐下。
    “一直忙乱,也没有打个招呼。老实说,最近我已经调回东京的总公司了。”    “那,太好了。很久不见啦。自从你下乡,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噢,将近十年啦。唉,其后常常到东京来,但是,一直公务繁忙,始终没来拜访,不要见怪。公司的工作和老兄的职业不同,忙得很哪!”    “十年当中,你变化很大呀!”主人上下打量着铃木先生。铃木君梳的是漂亮的分发;穿的是英国产的毛料西装;系的是华丽的领带;胸前挂一条光闪闪的金链。
这风度,无论如何也叫人不敢相信他就是苦沙弥当年的旧友。
    “就连这个,也非戴上不可呢!”    铃木频频引导主人欣赏他的项链。
    “这是纯金的吗?”主人问得十分冒昧。
    “是十八K金的呀! ”铃木先生笑着回答说,“你也很见老啊!真的,应该有孩子啦。一个?”    “不!”    “两个?”    “不!”    “还多?那么,三个?”    “嗳,三个。不知以后还会有多少!”    “还是那么爱逗乐子。最大的几岁?不小了吧?”    “噢,我也搞不清几岁,约摸六七岁吧!”    “哈哈……当教师的可真逍遥自在。我也当个教师就好了。”    “你当当看吧,不出三天就会厌烦的。”    “是吗?不是说,高尚、快活、清闲,爱学什么就学什么吗?这不是很好吗?当个实业家也不坏,但是,如我者流就吃不开。若当,非当个大个的不可。当个小的,不得不到处进行无聊的逢迎,或是接过并非情愿的酒杯。”    “我从在校时期就非常讨厌实业家。只要给钱,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借用一句古话:‘市井小人嘛’!”主人竟当着实业家的面指桑骂槐。
    “是吗?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绝。有些地方,是有点卑贱。总而言之,如果不下定‘人为财死’的决心,是干不来这一行的。不过,这钱嘛,可不是好惹的。刚才我还在一位实业家那里听说,要想发财,必须实行‘三绝战术’——绝义、绝情、绝廉耻。多有意思!哈哈……”    “是哪个混蛋说的?”    “那不是个混蛋。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在产业界颇有名气,你不知道?就住在前面那条胡同。”    “是金田?他算什么东西!”    “好大的火气呀!唉,这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开个玩笑,打个比方,意思是连这‘三绝’都做不到,就甭想赚钱!像你那么认真分析,可就糟了。”    “‘三绝战术’?开开玩笑也好嘛!可他老婆的鼻子算什么玩艺儿!你既然去过,总该见到过那只鼻子吧。”    “金田太太呀,那可是个非常开通的人哟!”    “鼻子!我指的是她的大鼻子!不久前我给她的鼻子写了一首俳句呢。”    “什么?什么是俳句?”    “连俳句都不懂?你对世面也太无知了。”    “啊,像我这样的忙人,对文学之类毕竟是外行呀!何况从前我就不大喜欢它。”    “你知道查理曼大帝①的鼻子长得什么样吗?”

    ①查理曼大帝:(七六八——八一四)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国王。

    “哈哈……真是填饱肚子没事儿干!我不知道!”    “威灵顿①的部下给威灵顿起了个‘鼻子’的绰号,你知道吧?”

    ①威灵顿:(一七六九——一八五二)美国统帅,在反对拿破仑战争中,以指挥滑铁卢战役闻名。后历任首相、外交大臣等。

    “你单注意鼻子,这是怎么啦?有什么了不起,管他是圆的还是尖的。”    “绝非如此;你知道帕斯卡①吗?”

    ①帕斯卡:(一六二三——一六六二)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散文家。

    “又是‘你知道吗?’简直像来监考似的。帕斯卡又怎么啦?”    “帕斯卡这样说。”    “说什么?”    “假如克娄巴特拉女王①的鼻子稍微短一点儿,就会给世界外观带来巨大的变化。”

    ①克娄巴特拉女王:(前六十九——前三十)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以美貌著称。罗马统帅恺撒入侵后,与之相嫟生一子。

    “是么!”    “因此,像你那样擅自菲薄鼻子,可不行哟!”    “啊,好吧,今后要重视起来。这且不提。我这次来,是和你有点事的。那个,听说原来是你教过的,叫做水岛……水岛……唉,一时想不起。噢,听说常到你这儿来。”    “是寒月吗?”    “对呀,对呀,是寒月。我就是为了解他的情况才来的。”    “是为了一桩婚事吧?”    “噢,贴点边儿。我今天到金田那里……”    “前些天‘鼻子’已经亲自出马了。”    “是呀,金田太太也是这么说的。她想向苦沙弥先生虚心请教,可是一来,赶巧迷亭也在,听说他七三八四的,以至弄不出个青红皂白。”    “就怪她带来那么大个鼻子。”    “唉,她可没有怪罪你呀!她说,上次只因迷亭在场,不便过细地打听,觉得遗憾,托我再来一次详细问问。我还从来没有帮过这种忙。假如男女双方不嫌弃,我从中成全一下,倒也绝不是件坏事。因此,我才前来造访。”    “辛苦啦!”主人冷冷地回答。但他听了“男女双方”这个词儿,不知怎么,心里竟为之一动,那心情宛如溽暑的盛夏之夜,一缕清风袭进了袖口。本来主人是以粗俗、固执和无聊等材料合制而成的,可话又说回来,他与冷酷无情的文明产物不能同日而语。要知他是何许人也,只须看他无端恼火、怒气冲天的样子,便可领略其个中奥蕴。前些天他之所以和鼻子吵架,是因为对那只鼻子看不惯,对于鼻子夫人的令媛却没有得罪什么。他由于讨厌实业家,因而无疑也要讨厌实业家一份子的金田,但这与金田小姐本人,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和金田小姐毫无恩恩怨怨,寒月又是爱得胜于手足的门生。果然如铃木先生所说,男女双方有情有意,即使间接破坏,也绝非君子之所为——苦沙弥先生依然自封为君子——假如男女双方相爱……不过,问题就出在这儿。对于这次事件,若想端正态度,首先必须从弄清真相入手。
    “喂,那个姑娘愿意嫁给寒月吗?至于金田和鼻子,管他去呢。姑娘本人的心意如何呀?”    “这个嘛……怎么说呢……据说……哎,大概愿意吧!”铃木先生的回答有些暧昧。本来他是来了解寒月先生的情况,能够复命也就完事大吉。至于小姐的心愿他还不曾问过。因此,他尽管八面玲珑,也表现出一副狼狈相。
    “‘大概’?这太含糊其词!”主人凡事如不正面猛攻,就不会善罢甘休。
    “不,这是我的话有语病。小姐确实有意。唉,是真的呀……嗯?太太对我说过的。据说她也常常骂几声寒月呢。”    “那个姑娘?”    “嗳。”    “岂有此理,还骂人!这不是最清楚地表明,她对寒月没有意思吗?”    “说到点子上啦!世上就是这么蹊跷,有些人对自己喜欢的人骂得更凶呢。”    “哪里有这样的糊涂虫?”    主人虽然听了这番对世态人情洞察入微的话,却依然丝毫也不开窍。
    “世上那种糊涂虫多得很,有什么办法。刚刚金田太太也是这么解释:‘小姐时常骂寒月先生是个稀里糊涂的窝囊废,这正说明小姐心里一定是非常思念着寒月呀!’”    主人听了这番离奇的解释,感到十分意外,便瞪起眼睛,并不搭话,像卦摊上的算命先生似的,盯住铃木的脸。铃木心想:这个家伙!看样子,弄不好我会白跑腿的。有了这样的预感,他才调转话头,指向连主人也不难做出判断的话茬。
    “你想想就会明白。小姐有那么多的财产,那么一副俊俏的模样,走到天边,也能嫁个好不错的人家。就说寒月吧也许很了不起,但是提起身份……不,说身份,这有点冒失,是说从财产方面来看,这个么任凭谁也会觉得他二人并不般配。尽管如此,二位老人仍是费尽心机,为了这事,特地派我来走一趟,这不说明小姐对寒月有意吗?”铃木编了个很中听的理由进行辩解。
    这下子主人似乎恍然大悟,铃木总算稳下心来,但他明白在这关键时刻如果徘徊不前,仍有遭到奇袭的危险,莫如加速步伐,尽快地完成使命,才是万全之策。
    “这件事嘛,正像我刚才说过的。对方表示,什么金钱、财产的,一概不要,但求寒月能够取得个资格。——所谓资格,学衔吧!——倒不是说小姐端架子,只有当上博士才肯嫁。请不要误会。上次金田太太来,只因迷亭兄在场,净说些奇谈怪论……噢,这不怪你呀。太太还夸你是个真诚坦率的好人哪!那一次全怪迷亭……再者,人家说,寒月如果成了博士,女方在社会上也就脸上有光,格外体面。怎么样?短期内水岛君不好提出博士论文,争取授博士学位吗?……唉,如果只有金田一家,什么博士、学士的,都不需要,只因有个社会嘛,就不那么简单喽!”    听他这么说,又觉得对方要求有个博士学位也不无道理。既然觉得不无道理,就会同意依照铃木君委托的意思办。那么,主人是死是活,但听铃木先生的发落了。
果然,主人是个单纯而又坦率的人。
    “那么,下次寒月来,我劝他写一篇博士论文吧!不过,寒月到底想不想娶金田小姐,必须首先盘问清楚。”    “盘问清楚?你若是态度那么生硬,是办不好事情的。还是在平常谈话时,有意无意地试探一下,才是捷径。”    “试探一下?”    “嗳!说是‘试探’也许有点语病。咳,不用试探,谈话当中自然会搞清楚的。”    “你也许清楚,可我,不问个水落石出是不会清楚的。”    “不清楚嘛,也没什么。但是,像迷亭那样乱打岔,破坏人家谈话可不好。这档子事,即使不去成全,也要尊重男女双方的意愿。下次寒月来,尽可能别去干扰。
不,这不是说你,是说迷亭。他若是一搭话,就无论如何也没有希望了。”    他正在给主人找个替死鬼,大骂迷亭,正像俗话说的:“说神就来鬼。”迷亭先生照例架着轻风从后门飘然而至。
    “啊,稀客!若像我这样的熟客,苦沙弥总是要慢待的,不像话!看样子,苦沙弥家只能十年登一次门。这份点心不是比往日高级吗?”说着,迷亭把从藤田点心铺买来的羊羹大把地往嘴里塞。
    铃木先生尴尴尬尬,主人笑笑嘻嘻,迷亭却嘴里嚼得咯咯吱吱。咱家从檐廊欣赏这一瞬间的光景,觉得完全可以构成一幕哑剧。如果说禅门的无言问答是以心传心,那么,这一幕无言哑剧也分明是在互递心灵中的信息。剧极短,却也极其精彩。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将曝尸异乡哩,可不知什么工夫又回来了。还是盼着多活嘛!说不定会很走运呢。”    迷亭对铃木说话也像对主人一样,根本不懂什么叫客气。尽管从前是一个盆里盛饭的老朋友,既然十年没见,总会有点拘束的。可是,独有迷亭先生没有这种表现。这是伟大呢,还是愚蠢?咱家可就敬谢不敏了。
    “说得多么可怜!可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铃木的回答不痛不痒;但总有些心神不安,神经质地搓弄着那条金链。
    “喂,你坐过电车吗?”主人突然对铃木提了个离奇的问题。
    “看来,我今天是为接受诸位的嘲弄而来呀。我再怎么土里土气,可在市内电车公司还有六十张股票呢。”    “那可小瞧不得!我有八百八十八张半的股票,遗憾的是全被虫子蛀了,如今只剩下半张。假如你更早些到东京来,趁虫子没蛀的工夫,可以送给你十张嘛。可惜哟!”    “还是那么刻薄。不过笑谈归笑谈。手里有那种股票是不会吃亏的,股票年年涨价的呀。”    “对呀!即使半个股,过了一千年,也会盖上三座仓房的。你我干这一行都是无懈可击的当代才子嘛。不过,谈起这些,苦沙弥之流就可怜了。你说‘股’,他说不定以为是骨头的‘骨’——‘肉’的老大哥哪。”    说着,他又吃起羊羹。但见主人也在迷亭食欲的影响下,不由地将手伸向点心盘。看来,世界上万事争先的人,都享有供他人效仿的权利。
    “股票的事,管它呢。我真想让曾吕崎坐坐电车,哪怕只一次。”主人怅惘地望着在羊羹上留下的齿痕迹。
    “曾吕崎若是坐电车,一定回回坐到品川下车。莫如还当他的天然居士,将法号刻在压咸菜缸的石头上,倒也安全。”    “提起曾吕崎来,听说他死啦。真可怜!他非常聪明,太可惜了。”    铃木说罢,迷亭立刻接过去说:    “虽然聪明,但是烧饭技术却最低劣。轮到他做饭的时候,我总是到校外去弄点荞面条凑合着吃。”    “真的,曾吕崎做的饭又糊、又夹生,我也吃不下。况且不炒菜,光是给你吃生拌豆腐,冰凉,怎么吃得下?”铃木也从记忆的深谷中唤醒十年前的旧怨。
    “苦沙弥从那时起就和曾吕崎成为密友,天天晚上一同出去喝小豆汤,这才做下了病根,如今成了慢性胃炎,在遭罪哪。说实在的,苦沙弥过多地吃了小豆汤,按理说,要比曾吕崎早死才是啊!”    “岂有此理!我吃小豆汤算得了什么。就不想想你自己,美其名曰运动,天天晚上拿着竹刀到校后墓地去敲打石碑。不是被和尚发现,还挨了一顿训吗?”主人也不甘示弱,揭了迷亭的短。
    “啊,哈哈……对呀,对呀!和尚说:‘你敲死人的头,会妨害他们安眠的。
住手吧!’不过,我用的是竹刀,而这位铃木将军却是赤臂上阵。他与石碑角力,推倒了大大小小三座石碑呢。”    “那时,和尚的火气可真吓人,非叫我给原样扶起不可。我说,等我雇几个人来吧!他说:‘不许雇人!你为了表示忏悔,必须亲自把石碑扶起,否则,就是有拂佛旨。’”    “那时候,你的风采也不见了。上身穿件白细布衬衫,下身扎了个丁字形兜裆布,站在雨后的水坑里吭吭唧唧……”    “你还装模作样地给我画什么素描,真不像话!我这个人轻易不大发脾气。可那时心想:这太失礼了。你当时说过的那一套遁词我至今没忘,不知你可还记得?”    “十年说过的话,谁还能记得?不过,还记得那座石碑刻的字是:‘归泉院佛殿黄鹤大居士,永安五年正月。’那座石碑古色古香的呀。我搬家的时候甚至想去盗走它哪!真是一座按照美学原理修筑的顶拱式石碑!”迷亭又在卖弄他那似是而非的美学。
    “那些事算了。问的是你讲过的那套遁词。你当时不动声色地说:‘我是搞美学专业,所以,必须把天地间一切有趣的事物尽可能地全都描述下来,以供将来参考,我是个忠于学业的人,可怜呀,可悲呀等等循于私情的话,都不应出之于像我这样学业忠实信徒之口。’我心想:此人太不通情理,便用泥乎乎的脏手把你的写生册扯碎了。”    “就是从这时起,我那前途无量的绘画天才遭到摧残,一蹶不振。是被你断送了才华的,我和你有仇。”    “别埋汰人啦!倒是我觉得你可恨呢。”    “迷亭从那时候起就爱吹牛。”主人吃光了羊羹,又插言道:“约定的事,他一向不履行,而且一责怪他,他决不认错,胡诌八扯地支吾搪塞。当寺院里紫薇花开放时,迷亭说:他要在紫薇花飘零以前,写出一部有关美学理论的著作。我说办不到,你不会写成的。迷亭说:别看我这个样,但人不可貌相,我可是个硬汉子,若不相信,打个赌!我信以为真便打赌谁输谁请客,到神田区去吃西餐。我虽然料到他一定写不出什么著作才打赌,但是内心里还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因为我怀里并不拥有一顿西餐的钱。不过,此公丝毫也没有动笔的意思。过了七天,二十天,一篇也没写。紫薇花逐渐飘零,终于连一朵残红都不见。可他仍未动笔。我心想:这顿西餐算是吃定了,便催他践约。不料他竟装疯卖傻地不理那个楂!”    “又胡编了些什么理由?”铃木先生火上浇油地说。
    “哼,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他还嘴硬哪!说:‘我没别的能耐,若论下决心嘛,可不比你老兄差哟!’”    “一页也没写吗?”现在迷亭先生自己竟也提出了质问。
    “那还用说!当时你还说哪:‘就意志而言,我对任何人也当仁不让。然而遗憾的是,拿记忆来说,我比别人坏上一倍。我想写美学原理的意志很坚定,可这意志对你发表后的第二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因此,没能在紫薇花飘零以前完成我的著作,这是记忆力的罪孽,而不是意志的过错。既然不是意志的过错,也就没有什么理由请你吃西餐了。’瞧,还很硬气哪!”    “是啊。迷亭兄最突出的本色得到了充分发挥,这很有意思!”铃木先生不知为什么兴致颇浓,语气和迷亭不在时迥然不同,这也许是聪明人的本色吧!    “有什么意思?”主人眼看就要大发雷霆。
    “那件事,抱歉得很喽。所以嘛,为了立功赎罪,我不是天南海北地寻找孔雀舌吗?请您息怒,等好消息吧!不过,提起著作嘛,我今天可带来个特大奇闻哪!”    “你这个家伙,每次来都说有奇闻。别上当!”    “不过,今日奇闻可是真的喽!货真价实,不折不扣。你知道吧?寒月君动笔写博士论文了。寒月这个人既然那么大肆夸耀自己满腹经纶,怎么会花费冤枉力气,写什么博士论文呢?看起来,他依然春心未泯。多么滑稽!喂,你一定要通知鼻子夫人,说不定他正在做橡树果博士的美梦哪!”    铃木听人提起寒月,用下颏和眉眼暗示主人:可别说呀,不许说!而主人干脆没懂。刚才他与铃木见面时,听了铃木的说教,一时觉得金田小姐怪可怜的。可是刚才听迷亭一口一个‘鼻子’,又想起了前几天和鼻子吵嘴的事,就觉得‘鼻子’又好笑,又招人烦。然而,他说寒月着手写博士论文,这可是传来个头条新闻。只有这条新闻确如迷亭自诩,是近来的一则特大奇闻!岂止是奇闻,而且是鼓舞人心的喜讯!主人认为娶不娶金田,先不去管它,反正寒月能当上博士是件好事。他觉得像自己这样刻废了的木雕,即使白扔在佛像店的旮旯,依然是白楂,受到烟熏火燎,直到被虫子蛀空,也毫不足借,但寒月却是一件工艺精美的雕塑佛像,还是尽快泥金涂彩的好。
    “真的开始写论文了吗?”主人把铃木的暗示抛到九霄云外,热情地问道。
    “你这个人,总是不相信别人的话……当然,他是写橡树果,还是论吊颈力学,这还不大清楚。总之,这是寒月的事,一定会使‘鼻子’大吃一惊的。”    铃木则刚才每当听迷亭不客气地口口声声叫“鼻子”、“鼻子”的,就显得局促不安。而迷亭却毫未察觉,表现得心安理得。
    “其后我继续研究鼻子。最近在《特利斯脱兰·香代》①这本小说里发现了有关鼻子的论述。假如金田太太的鼻子被斯特恩瞧见,一定会成为创作的优质素材吧!遗憾哪!既然鼻子有充分资格名垂千古,竟然如此怀才不遇而被埋没终生,真令人不胜惋惜呀!等她下次再来,为供美学参考,给她画一幅素描吧!”迷亭依然在信口开河。

    ①特利斯脱兰·香代:英国作家斯特恩(一七一三——一七六八)的小说名。

    “不过,听说那位姑娘要嫁给寒月呀。”主人把从铃木口里听来的话照样学说一遍。铃木频频给主人使眼风,意思是这下子可要惹出麻烦喽,而主人却像个绝缘体,干脆不通电。
    “多新鲜!那种人生下的闺女还会谈恋爱?不过,大概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是‘鼻恋’而已吧。”    “鼻恋就鼻恋,只要寒月肯要就好。”    “肯要就好?前几天你不是大力反对吗?今天怎么又这般地软化了?”    “不是软化,我决不软化!不过……”    “不过,有点被同化了吧?喂,铃木!你也算忝列末流实业家之一,为供参考,谨进一言。话说那位金田某某,想让他的女儿高攀天下闻名的秀才水岛寒月,当上夫人,这简直是癞蛤蟆要升天!我们做朋友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即使你这位实业家,也不会反对这个意思吧?”    “依然精力充沛呀。好嘛!老兄和十年前一点都没变样,了不起!”铃木逆来顺受,想敷衍过去。
    “既蒙过奖,夸我了不起,那就把我的渊博知识再讲一点儿,也好让您开开眼界。古时候希腊人非常重视体育,所有竞技项目都设有重奖,力求奖励之策。然而,怪的是推独对学者的知识却毫无褒奖的记录,实际上,至今也还是一个极大的谜。”    “的确有点奇怪!”不论说什么,铃木只管随声附和。
    “然而,终于两三天前研究美学时,不料发现了其中的原因。于是,多年的疑团,一旦冰释,犹如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到了欢天喜地的妙境。”    迷亭的话过于夸张,就连擅于此道的铃木先生也流露出甘拜下风的神色。主人料到一场雄辩又将开始了。便低着头,用象牙筷子砰砰地敲打点心碟。
    只有迷亭洋洋得意,继续夸夸其谈。
    “那么请问,这位辨明矛盾现象、解我千载之谜、从黑暗深渊中拯救我们的,是谁?他是号称人类文化史上的头一名学者、希腊哲学家、逍遥派始祖亚里士多德①。他说过:‘喂,不要敲点心碟,必须洗耳恭听!’他们希腊人竞技中所获的奖品,远比他们表演的技艺要贵重;因此,奖品才成其为表彰和鼓励的手段。然而,轮到学识,情况如何呢?假如想送点什么奖励学识,那就必须授以远比学识价值更昂贵的奖品才是。”

    ①亚里士德:古希腊最博学的哲学家,神学家,柏拉图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

    “然而,世上可曾有比学识更贵重的珍宝?毋须说,不会有的。如果授以劣品,那只会有辱于学识的尊严。当时,人们宁愿堆积万两金箱如奥林匹克山那般高,倾尽克罗伊斯①之富,也要对学识付以可观的奖赏。但是,他们想来想去,认清任凭什么也不能与学识媲美。其后么,干脆什么也不给了。”

    ①克罗伊斯:小亚细亚面部古奴隶制国家吕底亚的麦牟纳德王朝最后的国王,在征希腊时成为巨富。

    “由此可见,金钱比不上学识是不难理解的了!且说,我们既然信服了这条真理,那就不妨在眼前的事实上应用一番。金田算个什么东西!难道不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吗?打个精辟的比喻,他不过是一张流通卷罢了。小姐既然是流通卷的女儿,顶多不过是一张邮票!反过来,看看寒月情况如何。感谢上帝,他毕业于最高学府,名列榜首。至今也毫不懈怠地扎着祖上征讨长州时系过战袍的衣带,日以继夜研究橡树果的硬度。而且他并不满足现状,不是即将发表压倒凯尔文①的高论吗?他虽然偶尔渡过吾妻桥时,曾误演投河的丑剧,但这是热血青年常有的冲动性行为,丝毫无损于他的学者身份。若以迷亭一流的比拟评价寒月,他正是一个流动图书馆,是用知识铸成的二十八毫米的子弹。这颗子弹一旦时机成熟,将在学术界爆炸……假如叫它爆炸……总会爆炸的吧!”

    ①凯尔文:(一八二四——一九○七)英国物理学家,即威廉·汤姆生。

    说到这里,他自诩为“迷亭一流”的比拟并不那么得心应手,正像俗语说的,稍有虎头蛇尾之嫌。然而,他却又说:    “邮票么,纵有千万张,也炸它个粉碎。因此对于寒月来说,那么不般配的女人要不得的。我不同意!这就像百兽之中最聪明的大象要和最贪婪的猪崽结婚似的。
是吧!苦沙弥兄!”    迷亭大胆说罢,主人却仍是无言地敲起点心碟。铃木先生有点招架不住,无言以对,说:“不至于这样吧?”    刚来时他说过不少迷亭的坏话、如果这时再说些不三不四的,像主人那种冒失鬼,不知会揭他些什么老底呢。还是尽可能好自为之吧!避开迷亭的锋芒,平安地渡过险关,这才是上策。铃木先生是个聪明人。他认为当今世界,应尽力避免不必要的反抗;而无益的争辩,则是封建时期的残余。人生的奋斗目标不在于唇舌,而在于实践。假如事情能够如愿以偿地顺利进展,也就成了人生目的。若是没有劬劳,没有忧心和争论,事情却又顺利进展,那更是极乐主义地完成了人生目的。铃木毕业后,就靠这极乐主义取得了成功,挎上了金表,接受了金田夫妻的委托;又靠这极乐主义巧妙而圆满他说服了苦沙弥。那件事,十有八九马到成功。然而这时,偏偏跳出来个流浪汉迷亭,令人疑心他是否不服常规约束、具有不同于平常人的特异心理功能。由于来得唐突,铃木君有点心慌意乱了。发明乐天精神的是明治绅士,实践乐天精神的是铃木藤十郎,而如今使乐天精神陷于困境的,也正是铃木藤十郎。
    “因为你一无所知,才装模作样他说:‘不至于这样吧!’你破例地寡言少语,摆出一副斯文的架势。不过,假如阁下前些天见过鼻子夫人驾到的场面,再怎么想给实业家捧臭脚,也肯定会泄气的。是吧?苦沙弥兄!你不是大战一场了吗?”    “尽管如此,我可比你的名声好听些哟!”苦沙弥说。
    “啊,哈哈……真是个过于自信的家伙!否则,既然被师生嘲笑为‘野蛮人’,怎么还会有脸在学校进进出出呢?我的倔强劲儿决不比别人差,但是那么厚颜无耻,还是做不来的。所以,不胜钦佩之至呀!”    “学生和老师有几句飞短流长,有什么可怕!法国人圣佩韦①是冠古绝今的评论家。但他在巴黎大学讲课时却很不受欢迎。听说他为了对付学生的进攻,外出时袖藏匕首,作为防身武器。伯吕纳吉埃尔②也在巴黎大学,他攻击左拉的小说时……”

    ①圣佩韦:(一八○四——一八六九)法国文学评论家、诗人。
    ②伯吕纳吉埃尔:法国文学批评家、文学史家,著有《法国戏剧的诸时期》、《法国文学简史》、《巴尔扎克》等。

    “可你压根儿不是大学教授呀!顶多是个教英语入门的老师罢了。这样引用世界文豪的例子,好像‘小泥鳅楞充大鲸鱼’,说那种话,更要遭人耻笑的。”    “住口!圣佩韦和我,同样都是学者。”    “噢,好大的学问呀!不过,走路时袖里藏剑可不安全,还是不要模仿的好。
如果大学教授袖里藏剑,那么,教英语入门的中学教师,只配带一把小刀喽。话是这么说,带凶器还是危险的,莫如到摊床去买个孩子们玩的气枪背上走路倒还好些,怪招人喜欢的。是吧?铃木兄!”    铃木终于觉得谈话已经离开了“金田事件”这个主题,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还是那么天真活泼。十载别离,一旦相逢,仿佛从狭隘的小巷来到了辽阔的原野。我和同学们谈话,一点儿也含糊不得。不论说些什么,都必须提防着点儿。
担心呀,紧张呀,真是苦恼哟!言者无罪,这再好不过了。并且,从前学生时期与学友交谈,最是无拘无束,太好了。啊,今天巧遇迷亭君,真快活。我有点事,就此告辞。”    铃木要走,迷亭说:“我也走。我必须立刻到表演矫风会去一趟,陪你走一段路吧!”    “那太好了。好久没见,就一同散散步吧!”    于是,二人携手去了。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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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子小姐已经永别,大黑哥又不予理睬,咱家不免有些寂寥之感。幸而咱家在人类中交上了朋友,倒也不觉得怎么烦闷。前些天有人致书主人,要求把咱家的玉照寄去,近来又有人指名给咱家寄来了冈山名产的黄米面包子。随着日益取得人们的同情,咱家已经逐渐忘却自己是一只猫,不知不觉,似乎与猫远而与人近了。因此,想纠集猫族和两条腿的活人决一死战的念头已经荡然无存,甚至进化得常常以为咱家也是人类中的一份子,真是前途无量。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咱家胆敢蔑视同胞,而是大势所趋,才在性情相投之处觅一栖身之地罢了。如果指责咱家是什么变节、轻薄或背叛,那可有点吃不消,倒是那些为此摇唇鼓舌、借以骂人的人,才多半是些顽冥不灵、心胸狭隘的家伙。
    咱家既已摆脱了猫性,就不该满脑子都是花子小姐和大黑哥,很想站在与人平等的地位去评价人们的思想与言行,这并不过分吧!只是主人竟把识多见广的咱家仍然看成普通那些披毛带甲的猫,连一句客气话都不说,就把黄米面包子像自己的东西似的吃个精光,不胜遗憾。看样子,还没有给咱家拍张玉照寄走。说起来,咱家对此不大满意。但是,主人有主人的逻辑,咱家有咱家的理由,见地自然不同,也就莫可奈何了。
    咱家由于处处装人,对于已经隔绝的猫胞动态,无论如何也难能描绘。那就作罢!仅就迷亭、寒月诸公评述一番吧!    这一日,是个晴朗的星期天。主人徐步走出书斋,把笔墨和稿纸放在咱家的身边,便趴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大概这怪腔怪调,便是撰写初稿的序章吧!留神一看,不大工夫,主人以浓墨重笔写了“香一炷”①三个字,天哪!这是诗呢?还是俳句?对于主人来说,能写出这三个字来未免过于风雅。说时迟,那时快,他又撇开“香一炷”三个字,另起一行,挥毫写道:“早就想写篇天然居士②的故事。”写到这儿又陡然停笔,一动不动,他擎着笔歪着脖,似乎想不出什么佳句,便舔了舔笔尖,弄得嘴唇乌黑。只见他在句未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圈里点了两点,算是安上了眼睛;正中画了个双孔大张的鼻子,又笔直地拉横,画了个一字形的嘴。这既算不得文章,也算不得俳句。主人自己也觉得不顺眼,便慌忙涂了。主人又另起一行。他似乎盲目地认为:只要另起一行,就会成为诗、赞、语、录。少许,他以文白夹杂的文体大笔一挥,一气呵成,写道:“天然居士者,探空间、读论语、吃烤芋、流鼻涕之人士也。”这文章总有些不伦不类。接着,他又无所顾忌地朗读,破例地哈哈大笑,连喊“有意思”。但又说,“‘流鼻涕’这词儿太尖刻,去掉!”于是,他在这个词上划了一杠。本来划一条线就足够,可他却一连划了两条,三条,形成漂亮的并列横线,而且划得已经越界,侵入另一行,他也不管。直到划了八条并列横线,还没有想出下一句来,这才投笔捻须。他气势汹汹,把胡子忽上忽下狠狠地捻,仿佛要从胡须里捻出文章来给大家瞧。

    ①香一炷:晚唐诗人司空图诗句:清香一炷知师意。
    ②天然居士:日本圆觉寺的今北洪川和尚赠给夏目漱石的亡友半山保三郎的居士号。

    这时,女主人从饭厅走来,一屁股坐在主人面前,喊道:    “喂,你听!”    “什么事?”主人的声音好像水里敲铜锣,瓮声瓮气的。
    如此回答,妻子似乎不对心思,便又重复一句:    “哎,你听我说呀!”    “干么?”    这时主人正将大拇指和二拇指伸进鼻孔,嗖的一下子拔掉一根鼻毛。
    “这个月,钱有点不够用呢……”    “不会不够用。医生的药费已经付过,书费上个月不也还清了吗?本月必有节余。”主人说着,泰然自若地将拔掉的鼻毛当成天下奇观来欣赏。
    “可是,您不吃米饭,却吃面包,又蘸果酱……”    “一共吃了几盒果酱?”    “这个月买了八盒呢。”    “八盒?没吃那么多呀!”    “不仅仅你,孩子们也吃。”    “再怎么吃,不过五六元钱罢了。”    主人无动于衷,将鼻毛一根根细心地竖立在稿纸上。由于沾了鼻涕,那鼻毛像针似地站得笔直。主人有了意外的发现,心情激动起来,噗的吹了口气。但由于鼻涕太粘,那鼻毛竟动也不动。“真顽固!”主人拼命地吹,而女主人却怒气满面地说:    “不光果酱,还有许多非买不可的东西哪!”    “也许。”主人又将手指插进鼻孔,嗖嗖地拔毛。有红的,有黑的,五彩缤纷之中,竟有一根是纯白色。主人惊喜若狂,差点眼珠子都要鼓冒了。他将鼻毛夹在指缝中,伸到女主人眼前。
    “唉哟,讨厌!”女主人哭丧着脸,将主人的手推开。
    主人颇有感触地说:“瞧啊,这鼻毛中的白发!”    连来者不善的女主人都被逗笑了,她回到饭厅,不再谈经济问题……    主人用鼻毛赶走了女主人,看样子总算稳下心来。他边思索,边拔鼻毛,边写作;可是干着急,笔尖却动也不动。
    “‘烤白薯’?画蛇添足,割爱吧!”终于把这一句勾掉。“‘香一炷’?太突然,见鬼去吧!”他毫不留情地进行笔诛墨伐,只剩下了一句:“天然居士,探空间, 读论语者也。 ”这样似乎又有些简单。唉,伤脑筋!不写文章,只写一篇“铭”吧!他大笔一挥使出力气,横三竖四地划了一气。别说,还真像一株低劣的南画风格的兰草哩!刚才费了吃奶劲写成的墨迹,竟然删得一字不剩。他又把稿纸翻到背面,一连写了些莫名其妙的字句,什么“生于空间,探索空间,死于空间。
空也,间也。呜呼!天然居士!”    这时,又是那位迷亭先生驾到。他大约以他人之家为己家,不用请便大摇大摆地闯进屋去,而且,有时甚至从后门飘然而至。他这个人,自从呱呱坠地,什么忧虑、客气、顾忌、辛苦等等,一概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在写《巨人引力论》?”迷亭不等落座,劈头便问。
    主人虚张声势地说:“是的。不过,并不是一直在写《巨人引力论》,现在正撰写天然居士的墓志铭哪。”    “天然居士?和偶然童子一样,都是戒名吧?”迷亭照例信口开河。
    “还有叫做偶然居士的吗?”    “哪里。怎么会呢。不过,料想会有这类名字的。”    “我不知道偶然童子是何许人。不过,天然居士,你是认识的。”    “到底是谁,竟然装模作样地起了个天然居士的名字?”    “就是那位曾吕崎呗!毕业后入了研究院,研究的课题是‘空间论’。因为用功过度,患腹膜炎死了。说起来,曾吕崎还是我的知心朋友哩!”    “是知心朋友也好嘛,我绝不说个不字。不过,使曾吕崎变成了天然居士,这究竟是谁干的?”    “我呀!是我给他起的名字,因为和尚们习惯起的戒名,再也没有那么俗气的了。”主人似乎在炫耀他所起的这个名字多么文雅。
    迷亭先生却笑着说:“那就给我看看你写的墓志铭吧!”说着拿起原稿,高声朗读:    “噫嘻!生于空间,探索空间,亡于空间。空也,间也,呜呼!天然居士。”    读罢又说:“的确,写得好。与‘天然居士’这个名子很相称。”    主人眉开眼笑地说:“不坏吧?”    “应该把这个墓志铭刻在腌菜缸的压缸石上,再像‘试力石’一样扔到佛殿的房后去,高雅得实在是好!天然居士也该得道成仙了。”    “我也正是这个主意呢。”主人回答得十分虔诚。然而他又说:“暂且失陪,去去就来,你逗猫玩玩吧!”    不待迷亭答话,主人早已一阵风似地去了。
    想不到咱家奉命陪伴迷亭先生。总不该板着面孔的,便笑容可掬地咪咪叫,跳上他的膝头。谁知迷亭先生竟粗暴地揪住咱家的颈毛,将咱家头朝下倒提着,说:“嗬,好肥呀!”又说:“后腿这么肥嘟噜的,可就捉不成耗子了。”    似乎捉弄我一个还不够,他又和隔壁的女主人攀谈起来:“这猫会捉耗子吗?”    “哪里会捉耗子,倒是会吃粘糕跳舞呢。”万不曾想,这娘们儿揭了我的短。
我虽然表演的是空中倒立,可也怪不好意思的。然而,迷亭先生仍是不肯放手。
    “的确。看这猫脸儿,就带有会跳舞的貌相。嫂夫人!对这副猫脸可不能含糊,很像从前通俗小说里描写的猫怪哪!”迷亭先生胡诌八扯,不停地和女主人搭讪。
女主人怪为难的放下针线,便来到客厅。
    “叫您久等,他快回来了吧?”女主人说着,重新斟了一杯茶送到迷亭面前。
    “仁兄到哪儿去了?”    “他这个人,不论去哪儿,从来都不临走前告知一声,所以,不得而知呀!大约找医生去了吧!”    “是甘木先生?甘木先生被这样的病人缠住,真是活受罪!”    “嗯。”女主人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只得虚应一声,而迷亭先生却根本没理会,又问:    “仁兄近况如何?胃病好些吗?”    “是好,是坏,压根儿不知道。任凭他找甘木先生瞧病,像他那样光吃果酱,胃病怎么会好呢?”    女主人竟把适才的满腹牢骚暗对迷亭发泄。
    “他那么爱吃果酱吗?简直像个孩子!”    “不仅仅吃果酱,近来还胡乱吃起萝卜泥,说什么是治胃病的良药,因而……”    “多新鲜!”迷亭惊叹道。
    “听说他是在报纸上读了一条消息,说什么萝卜里面含有淀粉酶。”    “怪不得!他是想借以弥补贪吃果酱的损失啊!亏他想得出。哈哈……”迷亭听了女主人的控诉,不禁眉飞色舞。
    “近来他还叫孩子们也吃哪……”    “是果酱吗?”    “哪里,是萝卜泥呀!他说,‘宝宝,爸爸给你好东西吃,来呀!’我还以为他是突然喜欢起孩子了呢,谁知他净干那种蠢事!两三天前,他抱起二丫到衣柜上……”    “什么意图?”迷亭不论听说什么,总要抠问一下什么意图。
    “哪里有什么意图。仅仅是为了欣赏女儿从高处蹦下来。小女孩不过三四岁,怎么会那么撒野?”    “是么,毫无意图!不过,他是个心眼儿不坏的好人呢。”    “倘若心眼儿又坏,可就无法忍受了!”女主人怒气不休地说。
    “唉,何必发那些牢骚!只要长此以往,样样不缺,一天天地打发日子,也就够福气的了。像苦沙弥等人,既不吃喝嫖赌,又不讲究穿戴,省吃俭用,简直天生是过日子的人。”迷亭兴冲冲地进行着不合身份的说教。
    “但是,您大错而特错了……”    “难道他背地里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这可是个含糊不得的世道哟!”    “他倒没有别的,只是胡乱买些根本不看的书。如果量力而行,倒也没什么。
可他,想起来就去丸善书店,一拿就是几大本,到了月末就装糊涂。去年年底,月月拖欠书款,弄得非常拮据呢。”    “咳!书嘛,他要买多少就买多少,没关系!如果来人讨帐,就说:‘马上付钱,马上付钱!’他自然会走开的。”    “话是这么说,可不能长久拖欠下去呀!”女主人惨然地说。
    “那就讲清道理,削减他的书费嘛!”    “唉呀呀,即使说,他也根本不听。近来又说:‘你他妈哪里像个学者的妻子!一点也不了解书籍的价值。从前罗马有这么个故事,为了开导你,讲给你听!’”    “这可有点意思。什么故事呀!”迷亭很感兴趣。与其说他是由于对女主人的同情,毋宁说是由于好奇心的驱使。
    “据说古罗马有个皇帝名叫圾垃鞋……”    “‘圾垃鞋’?叫这么个名字。多新鲜。”    “外国人的名字太难懂,我可记不住。据说他是第七世皇帝……”    “是吗?第七世皇帝叫圾垃鞋?妙极啦。噢,那个七世皇帝圾垃鞋怎么样了?”    “哟,连您也这么取笑我,真就无地自容啦。您如果知道,就告诉我不行吗?坏!”女主人抢白了迷亭几句。
    “取笑你?我可不干那种缺德事。只不过听说什么圾垃鞋皇帝,觉得怪新鲜罢了……噢,等等,是说罗马的七世皇帝吧?这个么……记不太准确,不过,大约指的是塔奎·杰·普劳德①吧?啊,是谁都无妨,那个皇帝怎么啦?”

    ①塔奎·杰·普劳德:罗马七世末代皇帝。

    “据说,一个女人①拿九本书去见皇帝,问他买不买。”

    ①一个女人:指在丘马山洞里的巫女西比莱。

    “皇帝问她要多少钱,她要了很高的价码。皇帝说太贵,能不能少算点儿?那女人突然从九本书里抽出三本,扔到火里烧掉。”    “真可惜!”    “据说那三本书里记载着预言什么的,人世上罕见。”    “嗬!”    “皇帝以为九本书只剩了六本,准能便宜些,便问了价钱。可是,还是那个价;一分钱也不让。皇帝说,这就太不讲理喽!可那女人又抽出三本书扔进火里烧掉了。
皇帝还有点恋恋不舍,问那女人,剩下的三本书要多少钱。那女人还是要九本书的价钱。九本变成六本,六本变成三本,可是价码照旧不变,一分钱不少。如果再讲价,那女人说不定会把剩下的三本书也扔进火堆里呢。终于,皇帝花了大价钱,把幸免付炬的三本书买下……丈夫问我‘怎么样?这个故事。多少懂了点书籍的贵重吧?’他得意洋洋,可我觉得有什么贵重?真叫人纳闷儿。”    女主人说罢片面之词,便催促迷亭答话。好一个精明的迷亭先生也有些穷于应付了。他从和服长袖里掏出手帕来逗弄咱家。
    “不过,嫂夫人,”他忽而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高声说,“就因为他那样胡乱地买书,胡乱地往肚子里硬塞,人们才称他一声学者。近来我看一本文学刊物,还登了一篇评论苦沙弥兄的文章哪!”    “真的?写了些什么?”女主人转身问道。她这么关心对丈夫的评价,可见,毕竟是夫妻嘛。
    “唉呀呀,只写了二三行,说苦沙弥老兄的文章‘犹如行云流水。’”    “只这些?”女主人美孜孜的。
    “还有什么‘忽生忽灭,灭则永逝忘返’。”    女主人懵头懵脑地问:“夸奖他吗?”    语声里流露着担心。
    “噢,大概是夸奖吧!”迷亭若无其事地将手帕垂落在咱家的眼前。
    女主人说:“书籍本是谋生的工具,怕是少不得的。不过,他也太犟啦。”    迷亭心想:女主人竟从另一条路冲杀过来了,便不即不离地绝妙回答:    “犟倒是犟一点儿。做学问的人毕竟都是那个样子嘛。”这既像为嫂夫人帮腔,又像为苦沙弥开脱。
    “前些天从学校回来,说是立刻还要出门,换衣服太麻烦。我的好兄弟!他连外套也不脱,坐在饭桌旁就吃饭。他把饭菜放在火炉架上,我捧着个饭盆坐在一旁,看他那副可笑的样子……”    “很有点新式‘验明首级’①的味道呢!不过,那正是苦沙弥兄独有的特色呀……总而言之,他并非‘俗调’。”②迷亭恭维得令人作呕。

    ①验明首级:日本古时杀了敌方将领时,必由一人端盘,面对主子,验明首级。
这里拿女主人端饭盆站在苦沙弥身前的情景比附验明正身。
    ②俗调:讽刺当时有一派诗人,月月聚会,多用陈词滥调。

    “俗调不俗调的,女人可不懂。不过,再怎么说,他也太胡来了。”    “可,总比俗调好哟。”    迷亭的过分偏袒,使女主人话锋一转,以不满的口吻问起俗调的定义:    “人们常说俗调俗调的,可什么叫俗调啊?”    “俗调么,就是……是啊,不大好说……”    “既然那么模糊不清,就算是俗调,也没什么不好吧?”她以女人特有的逻辑步步逼近。
    “并非模糊不清,而是了若指掌,只是不大好解释罢了。”    “大约是把自己讨厌的现象都叫俗调吧?”女主人不知不觉地一语道破。既然弄到这种地步,迷亭先生也就不得不对俗调作些交代了。
    “嫂夫人!所谓俗调嘛,大约指的是那样一些家伙:一见‘二八佳人’、‘二九佳人’ 便不言不语, 在相思中,辗转反侧;一到‘是日也,天朗气清。’准要‘携簞酒,墨堤①嬉游。’”

    ①墨堤:东京都墨田区隅田川大堤之别称。

    “有这样的人吗?”女主人对此外行,只好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但终于甘拜下风:“那么乱糟糟的,我可不懂!”    “好比在曲亭马琴①的脖子上按了彭登尼斯上尉②的脑袋,再用欧洲的空气泡上一二年。”

    ①曲亭马琴:江户末期作家。本名解,姓泷泽,号曲亭。双目失明后,用二十八年写成《南总里见八犬传》。
    ②彭登尼斯:英国小说家萨克雷(一八一一——一八六三)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人物。

    “这样就会成为俗调吗?”    迷亭笑而不答。后来说:“哪要费那么大的手脚!只要把中学生和‘白木屋’①老板加起来,再用二除,就会得出俗调的结论,标准的俗调!”

    ①白木屋:东京的一家大百货商场。

    “是呀!”女主人歪头沉思,一副不解的神色。
    “你还没走?”不知什么工夫主人回来了,坐在迷亭身旁。
    “‘还没走’?话说得多么刻薄!你不是说‘马上回来’,叫我等候吗?”    “他凡事都是这一套!”女主人回头瞧瞧迷亭说。
    “你不在家这工夫,关于你的奇闻轶事,我可点滴不漏,都听说了。”    “反正女人多嘴是要不得的!假如人也像这只猫那样保持沉默,该有多好啊!”主人摩挲着咱家的头说。
    “听说你给孩子们吃萝卜泥?”    “嗯。”主人笑着说,“别看是孩子,如今的孩子们可真乖。自从给她们吃了萝卜泥,如果问她:‘好宝宝,哪儿辣?’她准把舌头伸出来。多新鲜!”    “简直像教小狗练功,大残酷。可,寒月兄总该到了呀!”    主人吃惊地问道:“寒月也来吗?”    “来呀。我寄给他一张明信片,邀他下午一点钟到你家。”    “你这个人,也不问一声人家是否方便就自作主张,叫寒月来干什么?”    “唉,今日之约,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寒月本人的要求。这位先生据说将在物理学会发表演说,需要练一练,叫我听一遍。我说正好,叫苦沙弥兄也听一听吧。
因此,才邀他到你家来的。怎么?你是个闲人,这样不是正合适吗?他这个人没说的,听听也好嘛!”迷亭是在自拉自唱。
    主人似乎有点恼恨迷亭独断独行,便说:    “物理学的讲演,我不懂!”    “不过,这可不像镀镁玻璃管之类那么枯燥乏味哟!是个超凡脱俗的题目——《关于吊颈的力学》,因此,值得一听啊!”    “你是上过吊的人,听听也好。可我……”    “总不至于作出这样的结论吧——‘连看戏都打冷颤的人不许听!’”迷亭照例说着俏皮话。
    女主人边咯咯地笑,边回头瞧瞧丈夫,到隔壁去了。
    主人一言不发,抚摸咱家的头。只有这时的抚摸,才无限温存。
    后来,大约不出七分钟,寒月先生果然如约出席。因为晚上要去讲演,他破例穿起漂亮的服装,刚刚浆洗过的雪白衬领峭然耸立,为他的男子气概平添两成风采,他从容致意说:    “来迟了……”    “我俩已经等候多时。请您快开始,嗯?老兄!”    迷亭说罢,看了看主人。主人无奈,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而寒月却慢条斯理地说:    “给我斟一杯茶吧!”    “啊,动真格的啦?接下来该要求我们鼓掌的吧?”迷亭在独自起哄。
    寒月先生从内衣袋里掏出草稿,缓缓说开了头:    “这是演习,希望毫不客气地多多批评!”    接着,一场雄辩的预演开始了。
    “对罪犯处以绞刑,这主要是在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中施行的一种刑罚。远溯上古,吊颈,主要用以自杀。据说犹太人的习惯是投石击毙罪犯。查《旧约全书》,所谓‘吊颈’的准确原意是:将人的尸体吊起来,喂野兽或食肉的飞禽。按希罗多德①的学说,犹太人在离开埃及之前,最忌讳夜里曝尸。而埃及人,据说罪犯被斩首之后,只将其躯体钉在十字架上,夜里则曝尸于野。至于波斯人……”

    ①希罗多得:公元五世纪古希腊历史学家。所著有关波斯历史的一书《右罗》,名气很大,被称为“历史之父”。

    “寒月兄,这与‘吊颈’似乎越来越离题太远。无妨吗?”迷亭插了一句。
    “立刻转入正题,请再耐心些……且说,若问波斯人如何?大约他们也是动用碟刑的。然而,是活活地钉在十字架上,还是死后再钉,这一点,不得而知了……”    “那些事,不知就不知!”主人闷倦地打起呵欠。
    “还有许多事想讲,不过,各位要厌烦的,所以……”    “要厌烦的,不如‘会厌烦的’听起来顺耳。是吧?苦沙弥兄!”迷亭又在吹毛求疵。苦沙弥带搭不理地说:    “随他由着性说去吧!”    “那么,马上书归正传,听我道来。”    “听我‘道来’?这是说书先生的行话呀!但愿演说家还是用文雅些的语言。”迷亭又在插科打诨。
    “如果‘听我道来’这话太俗,那可怎么说才好呢?”寒月先生问道,语声中夹杂着怒气。
    “迷亭君,不知你是在听呢,还是打哈哈凑趣?寒月,随便他起哄,快些讲下去才是。”    主人是想尽快地跨过这一难关。
    “惆怅久,恰似慢慢道来庭中柳。”①迷亭依然说些俏皮话,寒月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①江户中期俳人大岛的俳句:“惆怅久,恰似归来时刻庭中柳。”此处系依此仿制。

    “据我调查结果,真正处刑时动用绞刑,见于《奥德赛》①第二十二卷,就是忒勒马科斯②绞死珀涅罗珀③的十二名宫女那一段。我本想用希腊语朗诵原文,但是难免有卖弄学识之嫌,因此作罢。请读四百六十五行至四百七十三行,自有分晓。”

    ①奥德赛:与《伊丽亚特》并称希腊二大史诗,传说为荷马所作。
    ②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的儿子。
    ③珀涅罗珀: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奥德赛》的主人公奥德修斯的儿子。

    “希腊语云云,还是免了吧。否则,等于对别人炫耀:看,我的希腊语多棒!是吧?苦沙弥兄。”    “这一点,我也赞成。还是免去那些炫耀之词,显得又文雅又好。”主人不知不觉袒护了迷亭,因为他二人都一句也看不懂希腊文。
    “那么,今晚就把那两三句略去,听我继续道来……噢,不,听我继续演讲。”    “这种绞刑,今天想象,其执行方法有二:一,大概那位忒勒马科斯借助欧迈俄斯和菲力西亚斯的一臂之力,将绞绳的一端系在柱子上,然后处处打结,留出活扣,把宫女的脑袋一个个套进去,将绞绳的另一端狠狠地一拉、人就腾空了。”    “就是说,把宫女吊起来,像西方的浆洗房晾衬衫似的。这,没错吧?”    “正是。再说第二,玩的是这么个花样:如上所述,将绞绳的一端系在柱子上,而另一端上就高高吊在天棚上。然后从高处吊起的那条绳上放下几条绳来,系好绳套,套在宫女的脖子上。只待一声令下,将宫女们脚下的凳子一撤。”    “打个比方说吧,那情景就像酒馆的草绳门帘,上端吊着些彩色灯泡。如此设想,八九不离十吧?”    “彩色灯泡?不曾见过,因此,无可奉告。假如真有这种灯泡,料想倒也相似……且说,下面将给大家举证说明:从力学观点来看,第一种方法毕竟是站不住脚的。”    “真有意思!”迷亭说罢,主人也表示赞同:“嗯,有意思!”    “首先,假定宫女们被等距离地吊了起来,并且假定套在距地面最近的两名宫女脖子上的绳索是水平状的,那么,把a1、a2以至a6看成是绞绳构成的地平线,把T1、T2以至T6看成各绳段的受力点,把T7=X看成绞绳最低部分的受力;要知道,W自然是宫女们的体重。怎么样,明白吗?”    迷亭和主人你瞧我,我瞧你,说:“大致明白了。”但是,“大致”这个字眼儿,因是二人信口编造,说不定换个人就用不上。
    “却说,各位也都清楚,据多角形的平均性原理,可成立十二个如下的方程式:T1cosa1=T2cosa2……(1)T2cosa2=T3cosa3……(2)……”    “方程式嘛,讲得够多了吧?”主人毫不客气地说。
    “其实,这个公式,正是我演说中的灵魂。”寒月似乎非常遗憾。
    “那么,灵魂部份就改日领教吧?”看样子,迷亭也有点敬谢不敏了。
    “假如删掉这一部份,苦心钻研的力学,可就全部告吹。”    “唉,何须多虑,刷刷往下删就是嘛。”主人无动于衷地说。
    “那就遵命,硬着头皮删掉。”    “这就对喽!”主人竟在不适宜的时刻啪啪鼓起掌来。
    “接下来话题转到英国方面进行论述。在《裴欧沃夫》①这部史诗里见有‘绞首台’一词,可见从这个时代起就动用了绞刑。据布拉克斯顿②的说法,被处以绞刑的罪犯, 万一由于绞绳的缘故未能致死, 便须再一次受同样的绞刑。怪的是在《皮亚斯·普鲁曼》③这部著作里却有这么一句:‘纵使恶棍,也绝无被二度绞首之理。’虽然二者是非难辨,但从中可以了解:弄不好,一绞而未绝命的受刑者,通常是不乏其例的。有这么个故事:公元一七八六年,曾将费兹·鸠拉尔④这个臭名远扬的恶棍推上了绞刑台。但是,那是神奇的一刹那。他第一次两脚刚刚离开台阶,绞绳竟然断了。又吊第二次。但是这一次因绞绳太长,双脚着地,又没有致死,后来在看客们的帮助下,才送他上了西天。”

    ①裴欧沃夫: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史诗,流传于七八世纪之交,十世纪出现手抄本。
    ②布拉克斯顿:(一七二三——一七八○)英国法学家。
    ③《皮亚斯·普鲁曼》:英国中世纪诗人威里安·兰格兰德之巨著。
    ④费兹·鸠拉尔:(一八○九——一八八二)英国诗人,翻译家。

    “哎呀呀!”一到这一种节骨眼儿,迷亭就来了兴头。
    “真是个该死不死的!”主人也活跃起来。
    “妙趣还在后头哪。一吊起脖子,个头就会抻长一寸上下。这确实是医生亲自量过的,没错!”    “这可是新技术!怎么样?苦沙弥兄如果报名上吊,脖子抻出一寸来,背不住会成为中等身材呢!”迷亭瞧了主人一眼,不料主人竟信以为真,问道:    “把身体抻长一寸来的人还能起死回生,有这样的事吗?”    “这,肯定是不行。一吊起来,脊骨就硬是被拉长。干脆说吧,不是身材长高,而是脊骨抻断喽。”    主人绝望地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演说的下一部分还很长,本该对绞首的生理作用也进行论述,但因迷亭胡乱插言,说些不着边际的奇谈怪论,而且主人又不时毫无顾忌地打呵欠,寒月遂中止演讲,回家去了。至于当天晚上寒月先生采取了何等姿态、何等辩术,因是远方发生的故事,咱家不得而知。
    其后二、三日,平安无事地度过。一天下午两点,又是那位迷亭先生,照例像一位道仙似的飘然而至。他刚刚落座,突然说:    “老兄!越智东风君的高轮事件,你听说了吗?”看他那架势,简直像报告攻克旅顺的号外新闻。
    “不知道,因为最近没见面。”主人一如往常、愁眉苦脸的。
    “今天,我就是为了报告东风君惨败的故事,才百忙之中专程来访的哟!”    “又说那些玄话,你呀,真是个不正经的家伙。”    “哈哈哈……,与其说‘不正经’、莫如说‘没正经’,二者不分,可与本人的声誉有关哟!”    “都一样!”主人佯做不知,愈发像天然居士重生。
    “据说不久前的一个星期天,东风君去过高轮的泉岳寺。那么冷,不该去的。
不说别的,这个季节去泉岳寺,岂不像个对城市陌生的乡巴佬吗?”    “那就随东风的便喽。你无权阻止他。”    “是的。的确没有权利。关于权利,见它的鬼去吧!不过,那个寺院里不是有个热闹场所叫做‘烈士遗物保管会’吗?知道吧?”    “嗯,这……”    “不知道?那么,你去过泉岳寺吧?”    “没有!”    “没去过?这就怪了。难怪你极力为东风君辩护。江户人,却不知道泉岳寺,太丢人啦!”    “不知道也照样当教师嘛。”主人愈发像个天然居士了。
    “那,有你的,且说东风君钻进那个展览会瞧热闹,据说来了一对德国夫妻。
起初,好像是用日语对东风君问了些什么。不过,这位东风先生像往常一样,总是忍不住要说几句德语吧?嘿!他哇啦哇啦说了两三句,不料说得意外的好。事后想来,这恰恰种下了祸根。”    “后来怎么样?”主人终于上了圈套。
    “那德国人看见大鹰源吾①的漆金印盒,想问一下,是否能够卖给他。当时东风君的回答真是太妙了。他说,日本全是清廉的君子,毕竟不会卖的。直到这时,他很活跃。那德国人觉得好不容易见了个体面的翻译家,便不断地问。”

    ①大鹰源吾:实为大高源吾(一六七二——一七○三)之误。日本赤穗浪人之一。因迷亭信口乱说,说错了一个字。

    “问什么?”    “可这,倘若知道,还不必担心呢。那德国人说话像放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乱问一气,简直不知所云。偶尔也听懂一半句。不过,问的是鹰嘴钩子和大木槌,东风先生没学过这两个名词,不知应该怎样翻译,这下子糟了。”    “的确。”主人联想到自己当教师的经历,深表同情。
    “可是,一些闲散人好奇地向这聚拢,终于围住东风和一对德国人瞧热闹。东风满脸通红,慌了神儿。和刚开幕时的派头相反,落得一副狼狈相。”    “到底怎么样了?”    “最后,东风一看吃不消,便用日语说了句‘贼见’,匆匆而去。德国人问道:贼见,多么古怪的词儿呀!莫非贵国是把再见说成贼见吗?人们说:‘哪里,仍然是说再见。只因谈话对象是西洋人,为与西方发音调和一下,才念成了贼见。’东风君身处困境也不忘调和,实在令人钦佩。”    “关于‘贼见’,就此打住。可那西洋人又怎么样了?”    “据说那西洋人一时怔住,目瞪口呆。哈,多滑稽!”    “没什么滑稽的。你为此而特地来报信,这倒是很滑稽呢。”    主人将烟灰磕进火盆里。这时,门铃儿凄厉地作响。
    “对不起!”是女人尖细的声音。迷亭和主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默默无语。
    主人家竟有女客造访,这可新鲜!展眼一瞧,一位尖嗓子女客穿着双层绘绸的和服,底襟拖在床席上走进屋来。年约四十出头。已经秃顶,发际却有一排发帘,活像一道大坝似的高高耸立,至少有半个脸那么长直对青天。眼睛的倾斜度很像劈山路的峭壁,直线上吊,左右对称。直线也者,喻其细于巨鲸也。独有鼻子大得出奇,好像把别人的鼻子偷来硬按在自己的脸心;又好像在不到十平米的小院庭,竟搬来了靖国神社的石头灯笼,尽管唯我独尊,却总有点魂不落体。那是一只所谓的鹰钩鼻。顶端兀自高耸,半路上自己也觉得这样太过分,又谦虚起来;到了鼻尖,再也不像顶端那么气派,开始下垂,窥视鼻下的嘴唇。只因拥有如此显赫的鼻子,这女人说话时,不能不令人以为她不是口里在发音,而是鼻孔在宣讲。咱家为了向这棵伟大的鼻子致敬,从此称她为“鼻子夫人”。鼻子夫人叙罢初见之礼,仔细打量一番室内说:    “多漂亮的宅子呀!”    主人吱吱地吸烟,心里却在嘀咕:“扯谎!”    迷亭则望着天棚说:“老兄,那是雨漏,还是木板的花纹?多美的图案啊!”他是在暗晴地催促主人说话。
    “当然是下雨漏的。”主人说罢,迷亭装模作样地说:“好哇!”而鼻子夫人则在心里怒道:“真是些不懂交际的人!”一时三人鼎坐,悄然无声。
    “有事请教,特来拜访。”鼻子夫人重又引起话题。
    “噢!”主人的反应极其冷淡,鼻子夫人觉得不能这样僵下去,便说:    “说实话,我家不远,就是对面巷角那栋房子。”    “就是那个带有仓库的大洋房吗?怪不得,门牌上写的是金田哪。”    主人似乎终于知道了金田的洋房和仓库。然而,对金田夫人的敬意,却依然寥寥。
    “说真格的,有处房子要出租,想来和您商量一下,但因公司里太忙……”鼻子夫人的眼神在说:“这副药应该灵吧?”    然而,主人却一向无动于衷。他认为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适才的措词过于油腔滑调,因而早已耿耿于怀。
    “提起公司来嘛,不只是一个,而是挎两三个公司的衔哪,并且,都是董事……谅你一定知晓。”夫人的神色似乎说:“这么指点,还不对我鼻子夫人毕恭毕敬?”    原来我家主人,倘若一说是博士或大学教授,他会佩服得五体投地。奇怪的是对实业家们的尊敬度却极低。他确信中学教师远比实业家们伟大。退一步说,即使不那么确信,就凭他那副死板的性格,毕竟不可能获得实业家和财主们的恩赐,因而绝望。不论对方多么有权有势也罢,什么样的百万富翁也罢,既然断定没有希望承蒙荫庇,那么,对于他们的利或害,自然极其冷漠。因此,对学者圈外的事,他都表现得极其迂腐。尤其对实业界,连何地、何人、从事何种事业,他都一概不知。
即使知道,也引不起敬畏之念。
    至于鼻子夫人,做梦也想不到,茫茫大地竟有如此怪人同在一道阳光下生存。
而她,过去和世上的人接触得多,只要说声是金田夫人,无不立即另眼相待。不论出席什么样的会议,也不论在多么高贵的人们面前,“金田夫人”这块招牌都很吃得开。何况眼前这个闷坐斗室的老夫子?按她预料,只要说一声家住对面巷角那处公馆,不等问干什,老夫子早就该胆战心惊了。
    “你认识金田这个人吗?”主人漫不经心地问迷亭,迷亭却一本正经地回答:    “认识。金田是我伯父的朋友,伯父前些天还参加遊园会了呢。”    “咦?你的伯父?是谁?”    “牧山男爵嘛!”迷亭的话越来越严肃。主人本想说点什么,可是不等他开口,鼻子夫人却转脸看迷亭。迷亭身穿大岛绸的衣裳,外加一件早年进口的印度花布衫,默默地端然而坐。
    “哎呀呀,原来你是牧山先生的……什么来着?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太失礼了。
我家那口子常常不住嘴地叨念:‘一向承蒙牧山先生的关照’呢。”她突然变得满口敬语,甚至躬身施礼了。
    “啊?哪里!哈、哈……”迷亭大笑起来。
    主人愣住,默默地瞧着二人。
    “真的。连小女的婚事也要求牧山先生多多费心哪……”    “咦,是吗?”听到这里,连迷亭先生也感到过于离奇,发出了惊叹之声。
    “说真的,四面八方,纷纷求婚。不过,由于我家是有身份的人,不三不四的不能许给,所以……”    “说得对。”迷亭这才放下心来。
    “想就这件事请教,才特来拜访呢。”鼻子夫人望着主人,语声又变得高傲起来。
    “听说有个叫水岛寒月的男人多次前来贵府,他到底是怎么样个人呢?”    “您问起寒月,有何贵干呀?”主人厌恶地说。迷亭先生却机警地问道:    “还是与你家小姐的婚事有关,想了解一下寒月兄的平素为人吧?”    “如能就此领教,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您是说要把你家小姐嫁给寒月吗?”主人问。
    “还谈不上嫁给他。”鼻子夫人出其不意地挫败了主人。接着说:    “除了寒月,说亲的人多得很哩。即使寒月先生不肯俯就,也不发愁的。”    “既然如此,关于寒月兄的情况就不必打听喽!”主人也急躁起来。
    “但是也没有必要替他隐瞒吧?”鼻子夫人摆出一副争吵的架势。
    迷亭坐在二人中间,手拿银杆烟袋,宛如摔跤裁判员手里的指挥扇,心里在喊:“动手啊,摔呀……”    “请问,寒月君可曾表示过一定要娶你家小姐?”主人迎头轰她一炮。
    “要娶,倒是没有说过……”    “是猜想他有意要娶吗?”主人似乎明白过来,这个女人非用炮轰不可。
    “事情还没有进行到那种地步……不过,寒月先生未必不高兴吧!”千钧一发之际,鼻子夫人倒咬一口。
    “寒月君爱上你家小姐,可有事实?”主人气势汹汹,奉劝她从速招来。说罢,把头往椅背上一靠。
    “嗯,十有八九吧!”    主人这一炮毫未奏效。而迷亭一直装成裁判员的样子,观赏得蛮有兴致,似乎又被鼻子夫人的这句话勾起了好奇心,便放下烟袋,探出身子说:    “寒月兄给令爱写过情书吗?痛快!到了新年,又平添了一份趣闻,会成为绝妙谈话资料的哟!”他边说边独自欣喜。
    “不是情书,可比情书还火热哪。您二位不是都知道吗?”鼻子夫人风趣地奚落两句。
    “你知道吗?”主人以狐仙附体似的表情问迷亭。迷亭朦头转向地说:    “不知道。知道的,惟有老兄吧?”鸡毛蒜皮小事,迷亭倒谦虚起来。
    只有鼻子夫人才洋洋得意:    “哪里,那是二位都清楚的事哟!”    “咦?”二人都愣住了。
    “二位如果都已忘记,我就说说吧!去年年底,向岛阿部先生的府上举办音乐会,寒月先生不是也曾赴会吗?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吾妻桥上不是出了点事吗……至于详情细节,我是不会讲的。若讲,说不定会给本人带来麻烦。有这些证据,我认为已经足够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鼻子夫人将戴着钻石戒指的手指排放在膝上,调整了一下落座的姿势。她那伟大的鼻子更加大放异彩,不论迷亭还是主人,都渺小得视而不见了。
    不要说主人,就连善于逢场作戏的迷亭先生也面对这突然袭击,表现得失魂落魄,顿时茫然,活像疟疾刚刚发作,呆呆地坐在那里。待惊风骇雨稍歇,逐渐恢复常态,一种滑稽感又涌上心头。
    “哈哈哈……”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得前仰后合。那位鼻子夫人有点出乎意料,怒视二人,心想:这种节骨眼上还笑,太不礼貌了。
    “那是你家小姐吗?的确,好嘛,您说得都对呀。喂,苦沙弥兄!寒月君肯定是爱上金田小姐了,这事瞒也瞒不住,还是如实说了的好。”    “噢!”主人只哼了一声。
    “真是瞒也瞒不住呀!已经证据在握嘛!”鼻子夫人又得意忘形了。
    “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把有关寒月君的恋爱事实交待一番,供做参考吧!喂,苦沙弥君,你可是主人,光是那么笑嘻嘻的也无济于事嘛!‘秘密’这东西可真厉害,再怎么遮掩,也说不定会从什么地方暴露的哟……不过,说离奇,也真离奇。金田夫人,您怎么探听到了这个消息?真叫人吃惊。”迷亭先生独自喋喋不休。
    “我呀,办事可百分之百的有把握哟!”鼻子夫人趾高气扬起来。
    “简直太无懈可击了,你究竟是听谁说的?”    “房后那个车夫的老婆。”    “就是有一只大黑猫的那个车夫家吗?”主人瞪起眼来问。
    “嗳,为了了解寒月先生,我花了一大笔钱呢。每次寒月先生到这儿来,我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就委托车夫老婆事后一一向我报告。”    “好厉害哟!”主人大声说。
    “哎呀呀,至于您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可一概不关心,我只是查访寒月先生的消息。”    “不管你是查访寒月先生还是别人,反正车夫老婆从来就是个‘万人嫌’!”主人独自恼火起来。
    “不过,到你家篱笆墙下站站,难道这不是人家的自由吗?如果怕偷听,那就小声些说,或是搬到宽宅大第去住,岂不平安无事了吗?”鼻子夫人一点都不脸红。
    “不单是车夫家,还从热闹街的二弦琴师傅那儿探听了好多信息哪。”    “关于寒月吗?”    “不仅仅是寒月。”话说得怪吓人。她以为主人一定会慌神儿,可他却骂道:    “那个琴师硬摆臭架子,只把自己当成个人,混帐王八蛋!”    “恕我冒昧,她可是个女人哟!‘王八蛋’?不免张冠李戴了吧!”    这句话的措词使她越发暴露出原形。这一来,好像她就是为了吵架才登门的。
即使处于这种局面,迷亭先生到底不含糊,他对这场谈判听得津津有味儿,活像铁拐李①看斗鸡,泰然自若。

    ①铁拐李:中国传说中的八仙之一,指隋代仙人李洪水。

    主人意识到交口对骂,他可不是鼻子夫人的对手,便不得不暂时沉默。但他终于想出了好点子:    “你口口声声说寒月先生似乎主动追求你家小姐,但据我所知,有些出入。是吧?迷亭君!”主人在向迷亭呼救。
    “嗳,按那时候的传说,当初你家小姐玉体欠安……好像说过梦话……”    “什么?没有的事!”金田夫人干脆否认。
    “不过,寒月确实说是听××博士夫人说的呀。”    “那是我的计策,是我托她试试寒月的心。”    “那位妇人答应了吗?”    “是的。虽说答应了,也不能叫她白干。左一样右一样,送给她好多礼物哪!”    “您是否下定了决心,如不把寒月的情况刨根问底地查个水落石出,就绝不肯走?”迷亭有些怏怏不快,一反常态,话说得十分粗鲁。“好吧,苦沙弥兄,说说也没什么害处。你就说说吧!噢,金田夫人,不论是我,还是苦沙弥兄,凡是有关寒月的事,只要无妨,都会讲的……对呀,最好请您按顺序一一提问。”    鼻子夫人总算点头,开始提问。虽曾一时语言粗暴,现在面对迷亭。又变得恭谨如初。
    “听说寒月先生是个理学士,可究竟他学的专业是什么?”    “在一个大学的研究院研究地球磁力。”主人认真地回答。
    不幸的是,鼻子夫人对于这话一窍不通,虽然“啊”的一声,却仍然大惑不解,便又问:    “研究这个,就能当上博士吗?”    “您是说,您的女儿非博士不嫁吗?”主人不悦,反问了一句。
    “是的。若是个寻常的学士,那还不要多少有多少?”鼻子夫人面色不红不白地说。
    “寒月能否当上博士,我们也无法保证。所以,请问下一个问题吧!”主人望着迷亭,越来越不高兴;而迷亭也有些神色不快。
    “近来寒月先生还在研究地球什么的吗?”    “两三天前,他在理学协会讲演了关于吊颈力学的科研成果。”主人漫不经心地说。
    “唉哟,讨厌!什么吊颈不吊颈的!这人可太怪了。研究上吊呀什么的,恐怕无论如何也当不上博士的吧?”    “若是他自己上吊,那就希望不大。不过,研究吊颈的力学,不一定当不上博士。”    “是吗?”鼻子夫人又对主人察言观色,可悲的是,她不懂什么是力学,因此放心不下。
    大概觉得连这么点常识也要请教,这会伤了她金田夫人的面子,便靠观察主人的脸色摸底;偏偏主人的表情竟扑朔迷离。
    “除此之外,莫非他没有研究点什么好懂的学问吗?”    “是啊,前个时期他曾经写过一篇论文:《栗子的安定性以及天体运行》。”    “栗子也是大学里要学的课程吗?”    “这,我也是个外行,不大清楚。不过,既然寒月研究它,可见有值得研究的价值嘛。”    迷亭在假装正经地耍笑鼻子夫人。鼻子夫人意识到进行学术性对话,她不是对手,于是自甘暴弃,调转话头说:    “谈点别的吧!听说今年正月,寒月先生吃蘑菇崩掉了两颗门牙。是吗?”    “是的,豁牙的地方塞满了年糕哪。”    迷亭立刻手舞足蹈起来,心想:“这下子她可掉进内行人的手心了。”    “这人,岂不有欠风雅吗?怎么,为什么不用牙签呢?”    “下次见面,对他提醒一下吧。”主人格格地笑了起来。
    “吃蘑菇还崩掉了牙,可见牙齿不太结实。是吧?”    “不能说结实。是吧?迷亭君!”    “不算结实。但也怪撩人的。后来,他一直不肯填充,这才妙哩!那儿仍然是年糕的安乐窝,真乃一大奇观。”    “他是因为没有钱补牙才留下那个窟窿呢?还是由于喜欢这样?”    “反正他不会总这么自报‘缺个门牙’的。请放心。”迷亭的情绪逐渐恢复平静。可是鼻子夫人又提出新问题。
    “假如府上有他的翰墨书笺之类,很想拜读一二。”    主人从书房里拿来三四十张明信片,说:    “明信片倒是很多,请过目。”    “用不着看那么多。只要看看其中两三张……”    “喂喂,我给您挑几张好的。”迷亭挑出一张明信片说:“这张,哇——蛮有意思吧?”    “啊!还有画哪,太有才啦!好哇,让我瞧瞧!”    她刚一上眼:“哟,烦人,画的是山狸子呀!画什么不好,干么偏画山狸子?”忽而又赞许地说:“可他居然画得叫人能够认得出是山狸子,了不起!”    “请念念文字。”主人边笑边说。
    鼻子夫人用女仆读报的腔调念道:

    “除夕之夜,山狸举办游园会,翩翩起舞,歌唱道:‘来吧!除夕之夜不会有人上山哟!嘿唷嗬,嘭嚓澎!’”

    “这还像话吗?岂不是捉弄人?”鼻子夫人大为不悦。
    “这位仙女,您喜欢吗?”迷亭又抽出一张。但见画的是一名仙女穿着霓裳羽衣,奏着琵琶。
    “这位仙女的鼻子似乎小了一点儿。”鼻子夫人说。
    “哪里,很正常嘛。不谈鼻子,还是把上面的题字念一下吧!”    画面上有这么几句:

    从前某地有位天文学家。一夜,他依例登上高台,凝神仰观天象。这时,天空闪现一位美丽仙女,奏起举世罕闻的优美音乐。天文学家竟忘记了寒风刺骨,听得入迷。翌日清晨,只见那位天文学家的尸体落了一层白霜。一位专爱扯谎的老头说,这是个真实的故事。

    “什么玩艺儿!一点意思都没有。就这样,还想当理学博士?够格吗?还不如读一段《文艺俱乐部》有趣呢!”寒月被好一顿抢白。
    迷亭又拣出三张明信片,半开玩笑地说:    “这几张如何?”    有一张是铅印,印了一只帆船,照例在画下胡乱写道:

    昨夜泊于船上的二八佳人,说她没有一个亲人,哭得像孤岛上的小鸟,像惊梦的小鸟。说她的爹娘乘船时葬身于浪下。

    “好,是个动人的故事。难道不是很值得吟咏吗?”    “值得吟咏?”    “是呀。可以用三弦琴伴奏而歌唱的呀!”    “用三弦琴伴奏,那可就够上讲究了。再看这一张怎么样?”    迷亭又信手拈来一张。
    “免了吧!拜读这几张足够了。已经了解清楚,此人并不那么胡闹。”她独自下了结论。
    至此,鼻子夫人似乎结束了对寒月先生一般性的审查,便大胆要求说:    “今天太打扰了。关于我来过这件事,希望二位对寒月先生保密。行吗?”    可见她的方针是:对于寒月,要一切都查个水落石出。而有关自己,却丝毫也不许对寒月透露。迷亭和主人都带搭不理地应了一声:“嗯。”    “容后致谢吧!”鼻子夫人加重语气,边说边站起身来。
    二人送客后落坐,迷亭说:“她是个什么东西!”主人也说:“是个什么东西!”双方几乎同时发问。忽听女主人在内室似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迷亭高声喊道:    “嫂夫人,嫂夫人!‘俗调’的活标本来过喽。俗到那种程度,还很吃得开哪。
好吧,不必客气,尽情地笑吧!”    “最不顺眼的是那张脸。”主人满腹牢骚,恶狠狠地说。迷亭立刻接起话茬补充道:    “鼻子盘踞中央,神气十足!”    “而且是带弯的。”    “有点水蛇腰。水蛇腰的鼻子,真是一绝!”迷亭忍不住大笑。
    “那张脸,克丈夫!”主人依然忿忿不安。
    “那副面相嘛,十九世纪没卖出去,二十世纪又赶上滞销。”迷亭总是怪话连篇。这时,女主人从内室走来。到底是女人,她提出警告说:    “坏话说得太多,车夫老婆还会去告密的哟!”    “有人告密才好哩,叫她认识一下自己。”    “不过,私下贬斥别人的相貌,那可太下流。任何人也不高兴有那么一只鼻子的。何况人家是个女人。你们的嘴也太刻薄了。”她在为鼻子夫人的鼻子辩护,同时,也是间接为自己的长相辩护。
    “有什么刻薄的!那种人算不上女人,是个蠢货!是吧?迷亭君。”    “也许是个蠢货,不过,很不简单。我俩不是被她好一顿捉弄吗?”    “究竟她把教师看成了什么?”    “看成和后屋的车夫差不多。若想得到那种人的尊敬,只有当博士。一般来说,没能当上博士,这就怪你自己不争气了。嗯?嫂夫人,是吧?”迷亭边说边回头瞧瞧女主人。
    “还博士呢,他毕竟当不上的哟!”连妻子都不理睬主人了。
    “别看我这样,说不定眼下就能当上博士哩,可别小瞧!尔等之辈未必知道,古时候有个人叫埃斯库罗斯①,九十四岁才完成了巨著;索福克勒斯②的杰作问世、震惊天下时,几乎是百岁高龄。西摩尼得斯③八十岁写出了美妙的诗篇,我嘛……”

    ①埃斯库罗斯: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代表作为《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②索福克勒斯: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相传写了一百三十部悲剧和笑剧。
    ③西摩尼得斯:古希腊抒情诗人。

    “真糊涂!像你这样害胃病的人能够活得那么久吗?”妻子已经把主人的寿命断定了。
    “放肆!你去问问甘木医生!原来就怪你让我穿这身绉绉巴巴的黑布长袍和补丁摞补丁的破衣烂裳,才被那种女人耍笑了一通呢。从明天起要穿迷亭穿的那样衣服,给我拿出来!”    “‘给我拿出来’?哪里有那么漂亮的衣服呀?金田太太对迷亭先生客客气气,是从她听了迷亭伯父的名字以后,怪罪不得衣服的。”女主人巧妙地开脱了自己的罪责。
    提到迷亭的伯父,主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还有一位伯父?头一回听说。你可一向不曾透露吁!真的有个伯父吗?”    “哼,我那位伯父么,他呀,是个老顽固,因为他也从十九世纪一直活到今天。”他看了看主人及其妻子。
    “啊,哈哈,净逗乐子。他在哪儿住?”    “住在静冈。他的生活可不寻常。头顶挽了个发髻,令人肃然起敬。叫他戴帽子吗?他却夸海口:‘我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不曾冷到要戴帽子的程度。’告诉他天太冷。再多睡一会儿吧,他却说:‘人,睡上四个小时就足够,睡四小时以上,那是浪费!’于是,他早晨黑乎乎的就起床。而且他说:‘我之所以把睡眠时间缩短为四个小时,是由于长年锻炼的结果。’他吹嘘自己年轻时候总是贪睡,近来才进入了随遇而安的佳境,十分快活。他已经是六十七岁的人,当然睡不着,谈不上什么锻炼不锻炼。可他本人却以为完全是自己苦修苦练的结果。另外,他外出的时候,一定要带一把铁扇。”    “拿它干什么?”主人问。迷亭却脸朝着女主人说:    “谁知道他要干什么,可就是要拿。也许他是当做文明杖用吧。不过,不久前还闹出了笑话。”    “咦?”女主人不敢多嘴,生怕打岔。
    “今年春天突然来了一封信,叫我把圆顶礼帽和燕尾服火速寄去。我有点吃惊,写信问他,他回信说,是他老人家自己穿。他下令说:速速寄来,要赶得上二十三日在静冈举行的祝捷大会。可笑的是命令之中还有这么一段:给我买一顶尺寸合适的帽子,西装也要估计一下尺寸,到大丸和服店去订做……”    “近来,大丸和服店也做起西装了吗?”    “不是的,老兄,是和白木西服店弄混了。”    “叫人估计尺寸去做,这不是有点难为人吗?”    “这正是伯父的个性!”    “你怎么办啦?”    “没办法,就估量着做一身寄去了。”    “你太胡闹啦。那么,来得及吗?”    “啊,好歹总算平安无事。后来看家乡的报纸有消息说:当天牧山翁破例地身穿燕尾服,手拿一把铁扇……”    “可见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那把铁扇啊。”    “嗯,等他归西天时,那把铁扇一定给他放进棺材里。”    “尽管是估计,可是帽子和衣服还都穿得合体,总算好嘛!”    “您大错而特错了。我本来也认为一切顺利,完事大吉。但是不久,收到一个小包,还以为是送给我的礼品哪。打开一看,原来是大礼帽,还附了一封信,说:‘烦请特制之礼帽,因尺寸稍大,差你前去帽铺,予以缩小。改制用款,将如数汇去’。”    “真够迂腐的了。”主人发现天下竟还有比自己更加迂腐的人,显得十分惬意。
隔了一会儿问:    “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没办法,只好归我把它戴上!”    主人笑嘻嘻地说:“就是那一顶?”    “那位是男爵吗?”女主人好奇地问。
    “谁?”    “你那位手拿铁扇的伯父呀!”    “哪里!他是汉学家。自幼在孔庙里潜心于朱子学什么学的,即使在灯光下,也还毕恭毕敬地头顶一个发髻呢。真没办法。”说着,他胡乱地来回搓自己的下巴。
    “可你刚才好像对那个女人提起过牧山男爵呀!”主人说。
    “您是说过的呀。我在茶室里也听见了。”只有这一点,妻子赞同主人。
    “是吗?哈哈哈……”难怪迷亭先生大笑起来,“那是扯谎。若是有个男爵的伯父,如今我怎么也弄个局长当当喽。”他说得倒很坦率。
    “我就觉得奇怪嘛。”主人的神色中,既有欣喜,又有担心。女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说:    “哎哟哟,撒这种谎,装得那么像,说明您是个吹牛大王!”    “比起我来,那个女人更高明。”    “您也不甘示弱哇!”    “不过,嫂夫人!我吹牛,只是吹牛而已;而那个女人吹牛,却是句句有鬼,谎中有诈,性质恶劣。假如不把鬼魅魍魉与天赋幽默区别开来,可真就到了那种地步:连喜剧之神都不得不慨叹世人的有眼无珠了。”    “难说呀!”主人耷拉着脑袋说。
    “还不是一回事!”女主人边笑边说。
    咱家一向不曾去过对面那个小巷,当然没见过拐角处的金田老板是一副什么德行。今天才第一次听说。主人家从未谈起过实业家。就连咱家这个在主人家混饭吃的猫,也不仅与实业家不沾一点边儿,甚至十分冷淡。然而,适才鼻子夫人突然来访,咱家也曾暗地里领略了夫人的谈吐,想象着她家小姐的美貌,并对她家的富贵与权势浮想联翩,咱家虽然是猫,也不肯躺在檐廊下悠哉悠哉了。何况咱家对寒月君极为同情。对方竟把博士的太太、车夫的老婆,甚至琴师、天璋院公主都已收买,神不知鬼不觉的,连崩掉门牙都被侦查个一清二楚,而寒月君却笑嘻嘻地只顾担心外褂上的衣带,纵然是个刚出校的理学士,也未免太窝囊了。
    可话又说回来,对手是个脸心安了一棵伟大鼻子的女人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近的。关于这场风波,应该说主人漠不关心,何况他穷得叮当响。至于迷亭,虽然不缺钱花,但他既然是那么一位‘偶然童子’,支援寒月的可能性也很小吧!看起来,最可怜见的,只有讲‘吊颈学’的那位寒月先生了。如果咱家不豁上去,潜入敌阵,侦察敌情,那就太不公平。
    咱家虽然是猫,却寄居于学者之府,尽管这位学者不过是个把爱比克泰德的大作翻一翻便摔在桌上而无心阅读的货色,但咱家毕竟与世上的痴猫、蠢猫气质不同,冒这么一点风险,尽一点侠义之情,尾巴尖里还是素有储备的。倒不是咱家对寒月先生承恩图报,也不是为个人逞虐肆狂。往大点说,此乃将“讲公道、爱中庸”之天意化为现实,实为一伟大壮举也。想那金田太太,既然未经本人同意,便把什么“吾妻桥事件”到处宣扬;既然派些走狗到别人窗下窃听情报,又洋洋得意地四处炫耀;既然利用车夫、马弁、无赖、落魄书生、产婆、佣婆、妖婆、傻婆、按摩婆,置滥用国家有用之材于不顾,那么,猫儿我,也不免计上心头。
    幸而天气很好。虽然冰霜消融,行路艰难,但是为了卫道,咱家万死不辞。纵然脚心粘泥,在走廊留下梅花爪印,顶多不过给女仆添点麻烦,就咱家来说,谈不上痛苦。等不到明天,立刻出发!下定勇往直前的伟大决心,窜到厨房。这时心想:且慢,咱家作为一只猫,不仅已达进化之顶峰,而且论智力发达,也决不亚于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可悲的是喉咙永远是猫的结构,不会说人语。好吧,纵使一顺百顺地钻进金田府,彻底查清敌情,也不可能告诉当事人寒月先生,又没办法对主人或迷亭先生说。既然不会说,那就如同土里埋着金刚钻,虽有骄阳高照,却不能发光;纵然有千条妙计,也无用武之地。咱家认为自己是在干一件蠢事,不如罢休,于是,便在门槛上蹲下。
    然而,雄心壮志,半途而废,犹如渴望骤雨来临,却见乌云从头上掠过,直向邻土散去,不免令人惋惜。而且,假如由于自己非礼,自然另当别论;如果是为了正义与人道,就该永远向前,甚至不惜付出生命,这才是见义勇为的男儿本色。至于白白受累,白白脏了手脚等等,对于猫来说,算不了什么!只因是猫,才没有本事以三寸不烂之舌,与寒月、迷亭、苦沙弥诸公交流思想。但是,正因为是猫,偷渡潜行的功夫才胜于几位仁兄。能他人之所不能,这本身就是一大快事。哪怕只有咱家一位了解金田家的内幕,也总比举世不晓令人高兴。咱家虽然不能把真相传播出去,但是叫金田家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这就够开心的。这么开心的事接踵而至,由不得不去,咱家终于登程了。
    来到对面小巷一瞧,果然,那幢洋楼蟠踞在巷角,俨然一副领主的架势。料想这家主人也和这幢洋房一样,是一副傲慢的嘴脸吧!进得门来,将全楼打量一番,但见那个二层楼房索然兀立,除了吓唬人,毫无用处。迷亭之所谓“俗调”,原来如此。
    进门向右拐,穿过花园,转到厨房门口。
    厨房果然很大,的确比苦沙弥家的厨房大上十倍,井然有序,绚丽多采。比起不久前报纸上详细介绍过的大隈伯爵①府上的厨房也毫不逊色。“好一个标准厨房!”咱家心里想着,便钻了进去。一瞧,那个车夫老婆正站在六、七平方米夯实的水泥地上,和金田家的厨子、车夫不住嘴地谈论些什么。咱家怕被人发现,便藏在水桶里。只听厨子说:

    ①大隈伯爵:(一八三八——一九二二)大隈重信,日本明治、大正年间政治家。

    “听说那个教师还不知我家老爷的名字?”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一带不知金田公馆的人,除非是个没长眼睛、没长耳朵的残废!”拉包车的车夫说。
    “没法说呀,提起那个教员,除了书本,什么不懂,是个怪物。哪怕他稍微了解一点金田老爷的身份,说不定要吓一跳哩。他是个完蛋货!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几岁。”车夫老婆说。
    “连金田老爷都不怕?真是个难缠的胡涂虫!没关系,咱们大伙吓唬他一下吧?”    “那太好了。他净说些刻薄词儿,什么金田夫人的鼻子太大啦,金田夫人的脸不顺眼啦……他自己那副尊容活像个丑八怪!可还硬觉得自己蛮有人样儿呢。真要命!”    “不仅是脸,你瞧他腰里别条毛巾上澡塘子那副架门儿,多傲慢,自以为没有人比他更伟大了。”可见苦沙弥连在厨子当中都没有一点儿人缘。
    只听车夫又说:“索性人马齐奔他家墙下,臭骂他一顿!”    “这一来,他一定告饶!”    “但是,如果我们被他发现,那就扫兴了。刚才金田太太不是吩咐过吗?只给他听见叫骂声,干扰他读书,尽可能叫他干着急上火。”    “明白。”这表示车夫老婆可以担负三分之一破口大骂的任务。
    好哇,这帮家伙要去捉弄苦沙弥先生了。咱家边想,边从三人身旁嗖的窜进室内。
    猫脚似有若无,不论走到任何地方,从未发生过笨重的脚步声,宛如腾云驾雾,水里敲磬,洞中抚琴;又如“尝遍人间甘辛味,言外冷暖我自知。”①不论“俗调”的洋楼,还是标准的厨房,也不论是车夫老婆、包车夫、厨子、伙夫,还是小姐、丫环,甚至鼻子夫人和老爷,我想见谁就见谁,想听什么就听什么,伸伸舌头,摇摇尾巴,胡子一扎撒,飘飘然归去来也。咱家擅于此道,在整个日本国也名列前茅。
连自己都怀疑,咱家大概是继承了旧小说里描写的猫怪的血统吧!传说癞蛤蟆头上藏有夜明珠。而咱家,不要说天地神佛、生爱死恋,就连嘲弄天下的祖传妙药,也无不囊括于尾巴尖上。咱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金田府的走廊里横行,那比金刚力士踏烂一堆凉粉还要容易。这时,连咱家自己都对本身的力量由衷地钦佩。当咱家意识到这多亏平素所珍爱的尾巴时,心想:对它可慢待不得的,理当顶礼膜拜咱家那尊敬的尾巴大仙,视它猫运长久。

    ①冷暖我自知:语出宋朝道元著《景德传灯录》。其他字句,系猫公杜撰。

    咱家略微低头看去,却总是找不准方向。必须望着尾巴行三拜之礼。为了望见尾巴,当咱家回身时,尾巴也随之而转;扭过头来、想要迎头赶上时,尾巴也保持原有的距离跑到前面。果然厉害!天地玄黄,无不囊括于三寸之尾。确是灵物,咱家毕竟不是他的对手。追逐尾巴七圈零半,力竭身虚,这才作罢。眼前有点天旋地转,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但是,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便又到处乱闯。
    忽听纸屏后鼻子夫人在说话。关键时刻!咱家立刻站住,竖起两耳,凝神倾听。
只听鼻子夫人照例尖声尖气地说:    “一个穷教员,还很神气哩!”    “哼!是个神气的家伙!为了给他点教训,先收拾他一通!那个学校里有咱们的同乡。”    “都有谁?”    “有津木乒助,福地细螺。可以托他们去挖苦那个穷教员一通!”    咱家不知金田老兄家乡何处,只觉得那里的人尽是些怪里怪气的名字,有点吃惊。只听金田老板继续问道:    “那个家伙是英语教师吗?”    “噢,据车夫老婆说,他专教英语入门课本什么的。”    “反正不回(会)是个正派的教员!”    “不回是……?”把‘会’说成‘回’,少不得又叫咱家拍案叫绝了。
    鼻子夫人说:“近来我遇见乒助,他说‘我校有个奇怪的家伙。学生问:老师,番茶①用英语怎么说?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说:番茶就是savage tea,(蕃人之茶——译者),’这已经在教员当中成为笑柄。他说,‘有了这么个教员,搞得众人不安。’他指的大概就是那个家伙吧!”

    ①番茶:即粗茶,教师误译为著人之茶,出了笑话。

    “肯定是他。面相就带出他会说出那种蠢话来,还留了一大把胡子。”    “混帐东西!”    留胡子就混帐?那么,我们猫族可就没有一只是好种了。
    “还有那个叫什么迷亭还是‘酩酊’的家伙,准是个发疯的贱痞!说什么伯父是牧山男爵。看他那副德行!我就认为他不可能有个男爵伯父嘛。”    “不管哪个野种说什么话你都信,可恶!”    “骂我可恶?你这不是欺人太甚吗?”鼻子夫人觉得非常遗憾。
    奇怪的是关于寒月,他们却只字不提。是在咱家潜入之前早已结束了那篇《评论记》呢,还是他已经落选,不值一提了呢?这一点令人忧心,却又毫无办法,佇立片刻,只听隔着走廊那个房间的铃声响起。哈哈,那里也出事了。“赶快!”咱家抬腿直奔那厢去了。
    来到一看,一个女人在独自高声讲些什么,声音很像鼻子夫人。据此推测,大约她便是府上小姐胆敢使寒月君投河未遂的那位女主角吧!惜乎,隔着一层纸屏,未得一睹芳姿,因而说不准她的脸心是否也供奉一只硕大的鼻子。不过,听她说话的腔调和盛气凌人的样子,综合起来观察,绝不会是一只貌不压众的蒜头鼻子。那女子喋喋不休,对方的语声却很微弱,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打电话”吧!    “是大和茶馆①吗?明天,我去看戏。给我预订三排座……听见了吗……明白啦,……什么?没明白?唉,真讨厌。叫你订一张三排……什么……订不成?怎么会订不成?要订……嘿嘿嘿,是开玩笑?……有什么玩笑好开……干么拿人开心!你究竟是谁?是长吉?长吉之流懂个屁!去叫老板娘来接电话……什么?你一切事都能办……你太冒失。你知道我是哪一位吗?是金田小姐哟!嘿嘿……说什么洞晓一切?你这人真混……一提金田……什么?‘多蒙惠顾,谢谢!’……谢我什么?不爱听……唉哟,又笑起来了。你简直是混蛋加三级……怎么,我说的不对?……若是过于欺负人,我可要挂断电话哟!放明白点儿,你不怕吗?……你不说,谁知道……你倒是快说呀……”

    ①大和茶馆:是家戏园子里的茶馆。

    大约是长吉挂断了电话,压根儿听不见回音。小姐发起脾气来,把电话铃按得丁当作响,脚下又惊动了哈巴狗,突然汪汪地叫起来,咱家明白,这可大意不得,便嗖地窜出走廊,钻到地板下边。
    这当儿,走廊上传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开门声。是谁呢?仔细一听,来人说:    “小姐!老爷和太太有请。”好像是丫环的声音。
    “不知道!”小姐给丫环吃了第一颗枪子儿。
    “老爷和太太说有点事,叫我来请小姐去。”    “讨厌!不是说过,我不知道吗?”丫环又吃了第二颗枪子儿。
    “听说是关于水岛寒月有点事……”丫环一机灵,想使小姐消消气。
    “什么寒月、冷月的,烦死人啦。那张脸,像个窝囊废发傻似的。”这第三颗枪子儿,竟给还没出门的可怜的寒月兄消受了。
    “哎哟!你什么工夫梳起西式发型?”    “今天。”丫环松了口气,尽可能简明地回小姐的话。
    “真狂!一个臭丫头!”又从另一个角度给丫环吃了第四颗枪子儿。
    “并且,你还带上了新衬领?”    “是的。前些天小姐赏给了我,可是,我觉得太漂亮,不好意思戴,就放在箱子里。因为旧衬领全都穿脏,我这才找出来换上。”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那个衬领?”    “今年正月,您去‘白木屋’商号买来的,是茶绿色,还印着角力的图案。您说‘嫌它太素气,送给你吧!’就是那条衬领。”    “唉哟,烦人!你戴,太合身,恨死人啦!”    “不敢当!”    “不是夸你,是恨你呀!”    “是的。”    “那么合身的东西,为什么不吱一声就收下?”    “咦?”    “你用,那么合适;我用,也不至于出洋相吧!”    “肯定合适。”    “明明知道我用合适,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收下,而且悄悄地戴上?坏!”    子弹一连串地扫射。
    刚才,咱家正在静观局势发展之时,老爷却从对面屋里大声呼喊小姐:    “富子!富子!”    小姐不得已,应了一声,便走出电话室。
    比咱家大一丁点儿的哈巴狗,眼睛跟嘴都挤在脸心。它也跟着咱家出去。咱家照例蹑手蹑脚,又从厨房窜到大街,匆匆回到主人家。这次探险,初步获得一百二十分的成功。
    回家一看,因为是从漂亮的公馆突然回到肮脏的寒舍,那心情,宛如从阳光明媚的秀丽山峰突然掉进漆黑的洞窟。探险过程中,由于精神紧张,对于金田公馆的室内装饰以及窗帘款式等等毫未留神,但却感到咱家的住处太糟,并且对所谓“俗调”的金田公馆反倒有些留恋。咱家觉得比起教师来,还是实业家了不起。自己也感到这念头有些反常,便按惯例竖起尾巴,向它求教。于是,尾巴尖里发出神谕说:“言之有理!”    咱家走进室内,惊人的是迷亭先生还没走,烟头都插在火炉里,弄得像个马蜂窝似的。他盘腿大坐,正大说大讲。不知什么工夫,寒月先生也来了。主人曲肱为枕,凝眸注视着天棚漏雨的地方。这里依然是又一幅太平盛世的逸民欢聚图。
    “寒月君!连说胡话都叨咕你的那个女人,从前你保密,现在总可以公开了吧?”迷亭打趣地说。
    “如果只关系到我个人,说了也无妨。但是,这会给对方带来麻烦的。”    “还说不得?”    “况且和××博士夫人已经有言在先。”    “是绝不泄密的约定吧?”    “是的。”寒月照例搓弄自己和服的衣带。那条衣带是商品中少见的一种紫色。
    “这衣带的色彩,有点像‘天宝调’①呀!”主人边睡边说。主人对于‘金田事件’并不关心。

    ①天宝调:天宝是江户末期年号(一八三○——一八四四),那一时期的俳风低俗,与‘俗调’大意相仿。

    “是的,毕竟不是当今日俄战争年代的货嘛!扎这条带子,不戴上武士头盔,穿上葵记①纹章的开缝战袍,可就不成格局了。当年织田信长②入赘时,据说头上梳了个圆筒竹刷式的发型,系的确实就是这样的带子。”迷亭的话依然又臭又长。

    ①葵记纹章:德川幕府的纹章,三枚带茎的葵花叶绣成金字塔形。
    ②织田信长:(一五三四——一五八二)日本战国末期武将。尾张人。曾统一大半国土,后被明智光秀所杀。

    “实际上,这条带子是我爷爷征伐长州时用过的。”寒月说得像真事儿一样。
    “是时候了。捐给博物馆如何?您可是‘吊颈力学’的演说家、理学士水岛寒月先生哟!如果打扮得像个过时的封建武将,那可有伤大雅呀!”    “本应遵旨照办,怎奈认为我扎这条带子最合适的人,也大有人在嘛……”    “是谁?说这种不着调的话!”主人边翻身边厉声喝道。
    “你不认识,所以……”    “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到底是谁呀?”    “一名永别的女士。”    “哈哈哈,太浪漫啦!我猜猜吧?大概又是从隅田川水下喊你名字的那个女子吧?贤弟何不穿上那件长褂,再一次去跳水装死?”迷亭从旁插了一句带刺儿的话。
    “嘿嘿……她已经不在水下喊我,而在西方的清净世界……”    “未必怎么清净吧!她有一只狰狞的鼻子哟!”    “嗯?”寒月面带疑云。
    “对面巷子的那位大鼻子女人适才闯来啦。当时我俩可真吓了一跳。是吧?苦沙弥兄!”    “嗯。”主人边躺着喝茶边说。
    “大鼻子,是谁呀!”    “就是你那位永恒相爱的小姐的令堂大人!”    “咦?”    “金田老婆来了解你的情况啦!”主人严肃地解释。
    咱家偷偷地对寒月察言观色,看他是惊,是喜,还是羞怯。而他,竟处之泰然,照例不慌不忙地说:    “反正是劝我娶她家的小姐呗!”说着,又搓起紫色的衣带。
    “但是,贤弟错了。小姐的令堂大人是个伟大鼻子的拥有者……”    迷亭刚刚说了半句,主人竟转移话题:    “喂,告诉你,我早就对那个鼻子夫人构思一首新体长调俳句!”    女主人在隔壁房间里哧哧地笑。
    “真够悠闲!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一点儿。第一句是:‘脸上祭雄鼻①’。”

    ①祭雄鼻:原文与浴佛谐音。

    “接下来……”    “鼻前供神酒。”    “下一句?”    “只想到这些。”    “有意思!”寒月笑嘻嘻的。
    迷亭立刻来词儿:“接上‘双孔冥幽幽’,如何?”    寒月说:“再接上‘洞深毛何有,’也未尝不可吧!”    他们正胡言乱语,各显其能,在墙根附近的马路上有四五个人七吵八闹地喊着:    “卖今户窑的狗獾子①喽!”

    ①今户窑:东京分户町有窑,烧各种瓷器,象征丑女人的狗獾子瓷器很有名。

    主人和迷亭都一惊,透过墙缝向院外望去,只听人们哈哈大笑,脚步声向远方散去。
    “今户窑的狗獾子是什么意思?”迷亭奇怪地问主人。
    “谁知道呢!”主人回答说。
    “倒很新奇呀!”寒月评论道。
    迷亭好像想起了什么,蓦地站起身来,像演说似地说:    “敝人年来从美学见地对鼻子进行过研究。现各抒己见,有劳二位侧耳静听。”    由于来势迅猛,主人默默地望着迷亭。
    寒月先生低声说:“一定洗耳恭听!”    “经多方面考查,鼻子的起源很不清楚。第一个问号是:假如它是实用的器官,只要有两个鼻孔也就足够了。无须在脸心傲然耸立。然而,正如诸公所见,为什么这鼻子竟然愈来愈高起来了呢?”说着,他捏起自己的鼻子给二人看。
    主人并不恭维,说:“并没有翘得太高呀!”    “反正也没有洼下去吧!假如和只有一对窟窿混同起来,说不定会产生误解的。
因此,首先提请注意……且说,按敝人拙见,鼻子的发达是拧鼻涕这一细小动作的结果。年深月久,才呈现出如此鲜明的形象。”    “真是货真价实的拙见!”主人又加了一句批语。
    “众所周知,擤鼻涕时,定要捏住鼻子,于是,鼻子被捏的局部受到刺激。按进化论的基本原理,这被捏的鼻子局部,经刺激的结果,要比其他部位格外发达,皮肤自然坚固,肌肉也逐渐硬化,终于凝而为骨。”    “这可有点……肌肉怎么会那么轻易就一下子变成了骨头呢?”    寒月因为是个理学士,便提出抗议。而迷亭却不予理睬,继续论述:    “噢,您有疑问,这也难怪。不过事实胜于雄辩,确有这样的骨头,有什么办法!鼻骨已经形成,然而,鼻涕还是要流的。鼻涕一流,非擤不成。由于这种影响,鼻骨的左右两侧被刮薄,变得又细又高,鼓了起来……这后果委实神奇,宛如滴水能穿石、佛顶自闪光,异香天来,恶臭畅流,于是,鼻梁变得又高又硬!”    “可你的鼻子却依然又肥又软呀?”    “关于演说人鼻子的局部构造,为了回避自我辩护之嫌,有意识地避而不谈。
下面特向二位介绍金田小姐的令堂大人,她的鼻子最发达,最伟大,堪称天下奇宝。”    寒月不禁喊道:“对呀,对呀!”    “不过,事物一走极端,尽管依然不失其壮观,但总有些令人不敢接近。她的鼻梁是够雄伟的,然而,稍有险峻之感。古人苏格拉底①、戈德史密斯②、或是萨克雷③等人的鼻子,从构造来说,不能说无可挑剔。然而,正是那些有瑕可指之处,才格外招人喜欢。所谓‘鼻不在高,奇者为贵’,大约就是这个道理。俗语也说:‘舍其名而求其实。’我认为,从美学价值来说,敝人的鼻子最标准。”

    ①苏格拉底: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
    ②戈德史密斯:生于一七三○年前后,卒于一七七四年。英国作家、小说家、诗人、剧作家。
    ③萨克雷:英国作家,擅于讽刺。长篇小说《名利场》、《彭登尼斯》,都尖锐讽刺了贵族阶级的腐朽。

    寒月和主人嘿嘿地笑,迷亭也开心地笑了。
    “却说,书中道罢……”迷亭接着说。
    “先生!‘道罢’有点像说书人的用语,太俗气,请您免了吧!”寒月是在趁机报前仇。
    “那就卸了妆,重新出场……嗯,以下想就鼻子与脸庞的比例略进一言。假如孤立地单谈鼻子,那位令堂大人长了那么一只鼻子,走遍天下也毫无愧色;纵使在鞍马山①开个展览会,也很可能获得头等奖。可悲的是,她的鼻子并不理睬口、眼等其他部位,是随心所欲长出来的。凯撒②的鼻子无疑是非凡的。然而,如果用剪子将凯撒的鼻子剪掉,安在贵府的猫脸上,那将成何体统!打个比方吧,在猫额那个小小的地盘上巍然耸立个英雄的鼻塔,这宛如棋盘上摆了个奈良寺的大佛像,比例极其失调,我想,定会丧失其美学价值的。金田夫人的鼻峰和凯撒同样,一定是英姿飒爽、拔地而起!然而,环绕在鼻峰周围的面部却将如何?当然,不至于像贵府的猫脸那么面目可憎,但也会像患癫痴症的丑妇,眉横八字,细眼高吊,这是事实。列位,这怎能不令人喟然叹曰:‘有其面,必有其鼻’呢?”

    ①鞍马山:位于京都市左京区鞍马山背后。有古以来的繁华街。
    ②凯撒:古罗马统帅,政治家、作家。

    当迷亭的话稍一中断时,忽听房后有人说:“还在谈鼻子哪,多么顽固呀!”    “是车夫老婆!”主人通知迷亭。迷亭却又开始演讲。
    “在意料不到的背阴处,发现新的异性旁听者,这是演说家的崇高荣誉。尤其莺声燕语,给枯燥的讲坛平添一丝风韵,真是梦想不到的福气。本应尽力讲得通俗些,以期不负佳人淑女的光顾;但因下文涉及力学问题,自然,女士小姐们说不定会听不懂的。那就请多多包涵了。”    寒月听到“力学”一词,又哧哧地笑起来。
    “我想证明的是:这张脸和这只鼻子终究势不两立,违背了柴京的黄金律①。
可以严格地用力学公式来给列位演算一遍。请允许我首先以H代表鼻高;以A代表鼻与脸平面交叉的角度;W,自然代表鼻子的重量。怎么样,大致懂吧?”

    ①柴京:(一八一○——一八七六)德国美学家,著有《有关人体均衡的新研究》。黄金律,即黄金分割学说。

    “懂个屁!”主人说。
    “寒月兄呢?”    “我也敬谢不敏哟!”    “这太惨了。苦沙弥还情有可原,而你,是个理学土嘛。这条公式是我这场演说中的灵魂,如果删掉,讲过的就全都毫无意义了……啊,没办法,略去公式,只谈结论吧!”    “有结论吗?”主人惊讶地问。
    “当然有的。没有结论的演说,犹如没有水果的西餐……好吧,二位仔细听着!下文就是结论了。且说,上述公式,如果参照魏尔啸①、魏兹曼②诸家的学说,当然不能否认鼻子是先天的形体遗传。而伴同其形体所产生的精神现象,纵然已有有力学说,认为是后天之物,并非遗传;但是不可否认,在某种程度上要受遗传影响,这是必然的结果。因此,如上所述,有了个与其体态并不和谐的特大鼻子的女人,可想而知,她生下的孩子,鼻子也会与众不同。寒月君还年轻,也许不认为金田小姐的鼻子构造有什么异常之处;但是,这种性质的遗传潜伏期很长,一旦气候突变,就会迅猛发展,说不定刹那间膨胀起来,鼻子像她的高堂老母一般大呢。因此,这门亲事,按我迷亭的学术性论证,莫如趁早断念,才能保你平安。这一点,不仅这家主人,就连睡在那边的猫怪大仙,也不会反对的吧!”

    ①魏尔啸:(一八二一——一九○二)又译微耳和,德国病理学家,细胞病理学说的创立者。
    ②魏斯曼:(一八三四——一九一四)德国生物学家,遗传学奠基人之一。

    主人翻身坐起,非常热情地强调说:    “那是自然。那种娘们的女儿,谁要?寒月,要不得的。”    咱家为了聊表赞同之意,也喵喵地叫了两声。寒月并不疾颜厉色地说:    “既然两位老兄有见于此,我死了这条心也未尝不可。只是如果女方一气之下,害起病来,我可罪过呀……”    “哈哈,……可谓‘艳罪’①不浅喽!”

    ①艳罪;原文发音与“冤罪”(即冤枉)音同。

    惟有主人小题大作,气哼哼地说:    “谁能那么糊涂!那个骚货,她的女儿肯定不是个好玩艺儿!初来乍到,就给我难堪!傲慢的东西!”    这时,三四个人又在墙根下发出哈哈大笑声。一个说:“真是个狂妄的蠢货!”另一个说:“幻想住个大房子吧!”有一个大声说:“可怜,再怎么神气,也‘在家是老虎,出门是豆腐’!”    主人跑到檐廊下,不甘示弱地吼叫说:    “别吵啦,干么偏到我家墙根来?”    “啊,哈哈……野蛮人,野蛮人……”墙下人破口大骂。
    主人雷霆大发,陡然起立,操起手杖便向马路奔去。迷亭拍手称快:“好热闹!干哪,干!”寒月却搓弄那条衣带,笑眯眯的。咱家跟在主人身后,穿过墙豁,来到马路上。
    大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见主人正拄着手杖,茫然佇立,活像被哪路狐仙迷住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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